两年了,橘川结夏以为他们的张力会积累得足够,会是一场惆怅而浪漫的意难平,但没想到真实的场景狼狈得让她想掉头回家。
“全东京男人都死光”,他应该听到了吧?
电梯还有五十几层要运行,在这漫长的上升期,结夏希望电梯能被某个人按停,上来几个陌生人,这样好让氛围没那么尴尬。
当空气中的留白足够多的时候,说什么好像都只会催生窘迫和促狭,让所有的体面和好不容易保持的分寸掉在地上。可是,什么都不说却又让全部的精力被视线里的迹部景吾占满,他的脸、他的西装、他身上的玫瑰香水味,都在提醒着结夏曾经属于他们的情深意切。
看他,看地面,看镜子,看镜子里的他,看他……然后发现他也在看自己。
到15楼了。
“因为刚才的那些家伙迟到了吗?”没想到他会先开口。
“……嗯。”
“刚刚进来的时候看到了你的名牌。恭喜,橘川专务。”
“谢谢。”
到23楼了。
迹部景吾没有避讳,没有装作不认识她。他从来都不是这种人,只是这样的大方未免太过自然,自然得让人觉得:他们是不是真的只是相识一场的好友,或是业界的合作伙伴。
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为什么要……来一楼?
“你怎么……会出现在一楼?”结夏还是问出了口,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橘川结夏,”迹部景吾手插口袋,原本靠着电梯栏杆的身子直了起来,他反应很快,犀利得一语中的,直接叫了她的全名:“你想问什么?”
刚刚面对记者的那点狠劲被这句反问瞬间逼得荡然无存了:“算了,没什么。”
迹部景吾的眼神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希望她继续问,而她又一次不按他的想法来了。
到34楼了。
“迹部景吾。”结夏觉得那个问题憋在胸口呼之欲出了,她不是傻子。他明明在楼上呆得好好的,突然来一楼……总不可能是专门上一楼的厕所吧?
“真的是主办方那边让你来找我的?”
“是又怎样?”
到42楼了。
“你……你自己信吗?你堂堂一个迹部财团继承人怎么变成酒店迎宾员了?总不可能人家看到你就说「哎呀,正好,迹部社长,你帮我接一下那个迟到的」。”
迹部景吾,你怎么沦落到找这么烂的借口?橘川结夏实在绷不住了:“怎么可能嘛……”可又想到自己是不是让他有点下不来台了,她又马上改口说:“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电梯到了,迹部景吾按着开门键示意她先出去,andaz Tokyo的迎宾人员早已等在了电梯口。他松手的时候,结夏还没来得及完全跨出电梯,细细的鞋跟在电梯缝卡了一下,她重心不稳、向后倒去。
那一刻,她竟然有点开心,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倒在迹部景吾的怀里,重新回到那个她魂牵梦绕的怀抱。可惜,只是绊了一小下,她这该死的身体居然很争气地恢复平衡了。
迹部景吾下意识地替结夏挡了一下电梯门,比迎宾人员按开门键的速度快多了。他很确信,在那个瞬间,橘川结夏的记忆和他一样回到了在纽约的那个夜晚。有的事不需要推理,也不需要证明,那段占据彼此脑海中重要位置的共同记忆就是会在某个极为相似的场景被一起激发,而他们就是莫名其妙会知道,对方一定也想起来了。
“既然你有这么多问题,不如一会儿一次性问完,橘川专务。”
结夏假装没听见迹部景吾在放下为她挡电梯门的小臂时在耳畔留下的那句话,脖子却直了一下,于是她选择把注意力放在周围的事物上,让自己显得更忙碌。
迹部景吾快步跟上来,眼前的人越来越多了,结夏侧过脸、压低声音:“我不能一场派对只和你一个人说话,迹部景吾。”
她说完便大步流星地向前,场内已经有很多人在关注她的到来了。
派对进行到快结束的时候,结夏已经数不清今天自己递出去多少张名片。作为橘川商事的继承人,现任专务取缔役,很多人对她的初次亮相感到震惊和好奇。
一个相对来说社交导向强又氛围轻松的环境更容易让她和别人建立信任,再加上结夏是单独来的——没有父亲,没有九条枫,而是作为橘川结夏自己被大家认识,便让圈内人对她本人的印象更加深刻。
虽然一口一口慢慢地抿,但这已经是她喝的第三杯鸡尾酒了。不知道是不是生理期的缘故,头有点晕乎乎的,正常情况下这个量可不会这样。
结夏终于抽出时间去厕所,出来的时候脸上烫烫的,红晕快要从白色的底妆后渗出来,她靠着墙揉了揉酸疼的脚踝。
“橘川结夏。”
她回头。是吗?果然来了。
整个派对他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交流,迹部景吾看结夏和别人聊得热火朝天,便也没想去打扰她,只是注意到她整场灌了三杯酒,快散场了才想起来往洗手间走。
“现在人走的差不多了,我就不叫你橘川专务了。”
“你随意。”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在一楼?那现在可以告诉你:本大爷是去找你。”
结夏的瞳孔颤了颤,她脑子发直,怀疑自己是不是耳鸣了。
“找我做什么?”
“看看你怎么还没来?本大爷要和你谈合作。”
“你跟我?我才刚……”
“就是因为你刚接手家族事务没多长时间,而且才回日本半年多。你的初次亮相之前,拜相马所赐,基本上和你挂钩的新闻都是八卦相关,这样一来,这个标签就贴在你身上了不是吗?”
“所以,橘川结夏,你作为继承人需要一个实绩来证明你是谁、撕掉这些标签,还不明白吗?”
她的身体摇摇晃晃的,突然有点想哭。他们分开了,但迹部景吾似乎还是像在一起的时候那样从她的角度考虑问题。而如今,双方已经没办法再奢求进一步的关系,或者说,现在还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也没法容忍自己给对方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可结夏没想到,迹部景吾居然……居然还是在用他的方式保护着她。
她经期的情绪老是大起大落的,要是迹部再说下去,结夏不能保证下一秒自己是否会落泪。
“但是……你从中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合作是要对双方有利的。”
“这你不用操心,我自然会考虑清楚。后面我们详聊具体的项目。”
“具体的项目没有你就来谈合作?”
“有问题吗?迹部财团的投资本大爷说了算,你不至于管这么宽吧?”
“……迹部社长,”结夏故意把这几个字咬得很重,“我要考虑一下。”
“当然可以,你考虑的这段时间,欢迎随时交流。”迹部景吾转过头,朝她笑了笑,“快回去吧,马上要下雨了。”
结夏看了眼窗外:黑压压的一大朵乌云正凌驾于东京塔上空,刮风、打闪,什么都来了,窗户外的树叶宛如脱离物理规律般地乱舞着。一声惊雷让她下意识一激灵,紧接着便从天浇下瓢泼大雨。
雨声越大,只剩下他们二人的室内反而显得越安静。那天的雨势滂沱得像是全世界的渣男在一起对天发誓,而现在的橘川结夏终于可以心安理得的不带伞了。
他们一起下到一层的时候,已经有一排工作人员等在门口,手里握着伞以备不时之需。回到人前,他们反而变得大方多了,仿佛心跳不会再因为彼此紧张。
大方地一起出来,大方地说再见,迹部目送结夏先上了她司机的车,在此之前她刚礼貌拒绝了几个等在大堂里的基金经理、投资总监和证券公司销售的pitch请求。
车门关上的一刹那,那群人还在对着她的车子挥手,行注目礼,紧接着拿起各自的电话,在雨声堪比冰雹声的背景音中汇报着刚刚和“橘川专务”建立联系的情况。
而迹部景吾终于真切地意识到,现在讨好橘川结夏的人和讨好他的人一样多了。后备箱里还放着他们分手那天结夏还给他的那把伞,就这么一直放着。看到天气有雨的那一刻,他第一反应是还好司机那里不止一把,就算她忘带了也没关系。
可是,现在有一堆人为了生计抢着为橘川结夏服务,而她只是回归了原来的生活,所以,不需要他的伞了。
迹部想起忍足中学时期看的那些爱情小说,富家少爷老是会被平民女主吸引,在暗中默默保护她,给钱、买衣服、帮她挡掉所有的嫉妒与恶意,他想不通为何这种桥段总是大受欢迎、让读者百看不腻。
现在他明白了,也许在现实生活中,他和橘川结夏这样的大小姐本就最有可能在联姻或是合作的场景下认识才对。以上富家少爷能给的所有,对她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稀缺资源,而这些没有张力的情节又何来吸引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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