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半夜十二点,夫妻俩才终于和儿子碰上面。迹部景吾在网球场呆了许久,叫上了刚下班的忍足侑士陪他打了一场,对方被打得落花流水。
“忍足,你的技术退步了啊。”
“喂喂小景,我可是刚值完班啊……果然你要求还是这么高。”
迹部景吾放过了他,自顾自加练了一小时,训练量比以前更大,终于肯停下来坐在球场边的长椅上,头上覆着毛巾喘气。
进家门的时候,父母已经坐在客厅里等他了。他穿着运动服,刚刚大汗淋漓了一场,乍一看好像和他无数个赛前刻苦练习的夜晚差不多。可身为父母,瑛子和迹部巽能感觉到他的心空空如也,所谓的早起一定是他根本就没睡多长时间。
“目前手头上的事都处理完了,城川技研那个案子我会抽空让渡边那边再看一下。”
“景吾。”瑛子起身,她太了解儿子了,知道他此时此刻的骄傲是想告诉所有人他没事,“你和结夏小姐……”
“分开了。”迹部景吾说得像每一次失败后那么轻描淡写,他要让自己知道这是件小事,这不能击溃他内心的骄傲,因为这是打动橘川结夏的东西。可又和球场上的败北不一样——这一次,他再也说不出“下次本大爷一定会赢回来”。
他确信,同属一个圈子,他终将有一天会和橘川结夏或与她有关的人重逢。但到那时,他们的人生也许已经在短短一年的相交之后彻底走向了相反的方向,而迹部景吾也明白,他的心也许永远不会这么赤裸裸地交给另外一个人了。
听到那简单干脆的三个字,迹部巽也不愿再追问下去撕开儿子的伤口了,只得试图顺着他把重心转移到工作上来:“那你是不是理论上可以重新进审批链了?结夏她爸爸的股份也不用清盘了吧?”
“并非如此。她父亲推进清盘后暂停了交割,这很微妙,我认为这是个风险信号,需要开会讨论。我会把关的,你们早点休息。”
迹部景吾回房在床边坐到凌晨两点,翻看着他和橘川结夏的专属相册,一遍又一遍,昨日亲密的种种随着手指滑动一次次闪回,昨天也是这样。
也许是稍微淋了点雨,橘川结夏回家很快就睡着了,迷迷糊糊地醒来是凌晨四点。她这才发现,原来在这段煎熬的日子里,自己的作息已经彻底错乱了。
迹部景吾的对话框还是被置顶着,她点进去从头开始翻,没想到一发不可收拾地翻了一个多小时。于是,当清晨的第一缕光线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头时,结夏再也没法放任自己这么心软下去。从取消置顶的这一秒起,他们的聊天窗口将随着时间的齿轮在轴线上被越推越后,和最后的那个承载着饱满祝福又丝毫不带占有欲的吻一起,沉入记忆的最底。
真庆幸是一个人住,没有人能知道她的小动作,结夏有足够的空间来面对自己的情绪,然后说服自己:睡一觉,然后接着面对眼前最棘手的问题。
爱情关系无法继续,但爱与责任促使她选择背负一切前进。
从这一刻开始,结夏绷紧了所有的弦:所有纸面的、口头的、可能会被录音的、可能会被监听的,她都逐一考虑在内,慎重留痕。
当务之急是没有方向。就算长辈和同为华族的西园寺有交情,但如要绑上这条船,橘川家需要为他提供价值来促成他在选举中获胜。航向不明确的船在海里航行的最终结果只有一个——死路一条。不仅对抗不了风暴,本来助它乘风破浪的风帆会把它压垮,托举助力的浪会把它掀翻。
金融,警务——这是结夏根据过往的新闻,能想到的两个掌握了最多让人从高处跌落的秘密的系统。
她眼前出现了两个并排靠着的集合,交接点清晰地浮现出一张十年来最熟悉的清瘦脸庞——青井由依。
接到橘川结夏和迹部分手并说想约见她的信息时,青井由依并不意外。凭她对结夏的了解,几乎可以预判到分手是必然的发展。
而对结夏来说,光是下定决心编辑这条信息就耗了她将近半小时,手指按下回车的那一刻,她如鲠在喉。
青井进门时,满桌子的菜已经备好了,像她们大学四年的每顿早中晚饭一样。结夏以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姿势脱下围裙,清理着案板上废弃的菜根。
等她收拾好了回到餐厅,青井便放下手机,没动筷子。要是橘川结夏说“有事找你”或者“我们聊聊”,那一般就是大事。而青井的聪明才智足以让她猜到,无非就是关于近藤、迹部、橘川家的事,错不了的,不然她也读不出那字斟句酌的文字背后渗出的点点歉意和小心。
相识十载,橘川结夏和青井由依的关系一向纯粹而微妙,始终保持着最恰到好处的分寸和滋生于灵魂深处的默契。她们双方对彼此从无所求,对决定从不干涉,对主动真心的好意全盘接受,小心翼翼地把这段友谊维护在象牙塔里。
橘川结夏又做了新菜,青井由依又是每尝一道都说好吃。盘子被扒拉干净,没人起身去收碗,桌上的花瓶里摆着几枝大波斯菊,花瓣落了一片。目光交集的时候,两个女孩知道:她们的友谊将要走出象牙塔了。
“由依,多谢你上次告诉我有人在查景吾的私人关系还有对于迹部财团的监管。我们都知道那个幕后主使是谁。”
“不用谢。这是关系到你和你家的事。”
结夏再次表示感谢,接着就不知道如何开口了。印象中,她和青井的对话貌似从未像现在这样,不知道下一句该怎么启齿。
她们有很多共同话题,对很多问题有着相似的看法,对人都保持着边界和分寸,懂对方的困境,无论做什么决定都在彼此身后。结夏觉得这是最舒服的距离,所以在和青井由依成为最好的朋友的日子里,她每天都在感谢上天让自己认识她。也正因为如此,结夏这种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不愿向青井求助一分一毫。
双方的家庭足以互相助力许多,可在她们相识的那么多年里却从未提起过。现如今,结夏也许需要些帮助,她不想开口,却又不得不开口。
要是求助的对象是个以利益互换为纽带的工具人,那固然结夏自尊心再强也会断然豁出去。可唯一能够帮她的人偏偏陪她吃过一顿又一顿饭,和她去过一次又一次圣诞集市,下雪天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光秃秃的公园去吃火锅。
结夏掸下桌上掉落的花瓣,手心好像必须要抓着什么东西才有勇气。她慢吞吞地和青井吐露了所有,慢到每次青井以为说完了,都会逞强着稳住发抖的声线讲下一段。
说着说着,结夏停顿的次数越来越多,以为缓一缓就可以让想吸鼻子的症状减轻,可没想到,当她好不容易说完,听到面前的青井由依神色依然和平时听她吐槽老板时一样云淡风轻,说“哦,我知道了”时,攒了几天的眼泪先于她的意识决堤了。
“别哭了。所以你需要我做的就是咨询一下我父母,从什么方向抓近藤的把柄有胜算,如果有证据的话,保证证据不被阴谋诡计搞得石沉大海。另外就是迹部君那里,要是他有什么事的话,希望我们能够尽量帮他想想办法。另外,如果有什么动向,你妈妈会通过我利用出差机会告诉你,是这意思吧?”
橘川结夏收着满桌的餐巾纸,艰难地点了点头:“我家那边你不用管,主要是景吾……我家人不能明着帮他们,最好面上没来往。如果可以的话,拜托你,但一定不要做为难的事。你有一点点为难,你就直接说,我会另外想办法的……”
“不用解释这么多,你直接告诉我要做什么就行了。”
“解释是因为我重视你,不想把你牵扯进来,但又实在是需要帮助。我打从一开始和你做朋友就是很单纯的喜欢你这个人,不想让你觉得我跟你交好原来是为了这些。”
青井由依最不会提供情绪价值了,可在有生之年里,结夏偏偏在她面前哭得最多。一包餐巾纸抽抽拉拉用完了,她伸手又要拿,只触到了一个干瘪瘪的空包装。
“如果真要说牵扯,那早在你跟我说这些之前,我爸已经被迫被牵扯进去了。这是一场你、我、还有迹部家必然会加入的战争。但凡一件大事要发生,肯定不是你一个人的力量能决定的,所以也不用有什么负担,更别自己吓自己。”
结夏抿了抿嘴唇,鼻涕和眼泪早就混得分不清了,鼻子堵得呼吸不畅,声音像是从脑门里挤出来的。她小鸡啄米似的乖乖点头:在见过她所有丢人现眼样子的青井由依面前,她再也不用假装坚强,可是,青井却老有办法让她在眼泪暂时止住之后再次破防——
“再说了,就算真的因你而起,如果是你的事,我愿意冒这个险。”
防着泪水的堤坝真的跟纸糊的一样,青井由依拍了拍结夏的背:这个阳光明媚的中午,看来一时半会儿是消停不下来了。
“行了别哭了,多大点事,帮你办了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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