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代对于这个话题倒是挺坦诚:“过了这么多年了,我和你爷爷都没弄明白做两个孩子的父母究竟该如何是好。”


    这话不假,就算身为商业帝国的掌舵人也难断家务事。正雄和真由子从小便互相较着劲,双方都觉得父母更偏爱的是对方。真由子觉得哥哥都有家业了还要别的什么?要求严格那是因为把他当继承人培养,从小浸润核心业务那是方便以后接班。而正雄觉得妹妹浪费了自己的好脑子,在工作中莽撞又自我实在丢人现眼,父母居然被通知了也没真的怎么着,这种双标让他愤愤不平,在自己这儿条条框框那么多,在妹妹那儿说一句就完了?


    她理应受到更大的谴责的。


    在真由子彻底移居英国、和东京本家基本只维持必要的往来、只当普通熟人处时,橘川正雄看着她那容光焕发、老公孩子热花店的样子,更这么觉得了。也许对橘川家来说,他只是接班工具,妹妹才是他们真正的小孩。


    管家来通知千代接下来的安排,她便提前离场。结夏和奶奶告了别,就算作为孙女,要找千代喝顿下午茶也得提前约日程表。奶奶年逾八十,向来繁忙,不像传统旧华族女子一样甘于守在幕后。她比丈夫更愿意抛头露面,离开的背影利落笔直得像个40岁的警官。


    结夏有些怅然,她和奶奶自小亲近,但自父母的事之后始终保持着距离。她想,这个妈妈眼中某方面可敬但又可怕的婆婆也许在这样的结构下抗争过,但自从她退婚追随浪漫主义、却没想到入了个更大的牢笼之后,千代后来的人生也许充满了不得不。


    “我们再聊会儿,然后让司机送你回家。”真由子拿出一对耳环送给结夏:“拿着吧,我没什么钱只能送这个了。我们美术馆的耳环周边,别的地方也买不到。”


    那是一对材质再普通不过的耳坠,可能是橘川结夏拥有的所有耳饰里最便宜的一副,设计直接用了蒙德里安的那副《红、黄、蓝的构成》。


    她道了谢,穿过耳洞,甩起头发的时候,那棱角分明的正方形坠饰会划到她的脖子。


    “结夏,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你会是我哥的继承人,没想到不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你一直以为他不喜欢你也不认可你。可他的「不喜欢」,只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而他的「不认可」,不是真的觉得你不行,而是因为……”


    “——因为你有的时候那股劲,太像我了。”


    蒙德里安的耳坠被风吹起,能听到银质坠饰拍打皮肤的声音,真由子的答案造成了结夏眼中的地动山摇。


    现在的结夏和当年的真由子站在同一个人生的十字路口,姑姑选择逃离,而她这个侄女逃离了一半,却又因为爱情不得不面对,原因是恋爱对象是来自同一圈层的人,而且是独生继承人。


    “姑姑,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对姑父,是真的爱情,还是只是因为嫁给他你就可以离开这个家?”


    真由子托着下巴挑眉笑了笑,让人收走了变空的餐碟,翘着二郎腿晃着脚的凉鞋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不知道,也许都有。就当我运气好,正好爱上了一个能带我远走高飞的人。”


    “怎么问这个问题?这么看来你是爱上谁了?”


    结夏耸了耸肩,拾起桌上残留的一小块面包屑投给庭院池塘里的锦鲤:“爱上了一个让我不得不面对这个世界的人。”


    “上次那个伴郎吗?”


    “……”


    真由子看她语塞的样子大笑起来:“别紧张。上次莉子和leon回来就跟我说你和那个伴郎两个人眉来眼去的,我猜就是。”


    “我们……倒也没有眉来眼去。”


    “好了,别不承认。但是你们要谈是挺艰难的。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家的人每谈一次恋爱就非得翻他好几座大山,爱情对我们而言真奢侈。”


    “不过,我相信每个人最终都能在家族中找到自己的位置,看你怎么定义咯。人生如戏,《橘川家的女人》这出戏剧,奶奶是一代目女主角,现在变成配角了。而我这个二代目罢演不录了,现在轮到你,结夏,你这个三代目会以怎样的形式华丽谢幕呢?”


    “看看挂在你耳朵上的这幅画吧,虽说看上去只有红黄蓝三原色和一些最基本的线条,但它象征着纯粹的平衡关系,个体融入集体,冲突会在更高层次上得到和解。之所以挑了这副,是觉得也许它更适合你的当下。”


    结夏用手指描摹着耳饰的形状,四方尖、镂空和线条、还有规则的块状填色,这真的会引导她完成未来的自证预言吗?


    她摘下耳环,把它放进盒子里保存好,和真由子道了别。


    “以后要是来英国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找我和姑父。别看你姑父年轻时不起眼,现在也算是凭自己本事小有成就,虽然跟你爸爸没法比就是了。”


    “对了,这次没叫雅纪。我问了她妈妈,她现在状况不太好,好像是擅自停药出问题了,我哥也不想让我知道,所以你有空多关心一下她吧。”


    结夏应了一声,这两周没怎么见雅纪,说好的一周一次因为自己出差加谈恋爱和雅纪渐渐不上课而暂缓了。她拿出手机问绫乃情况,却翻到了九条枫的留言。


    她发了自己个人工作室的照片,叫做「听枫说」,还附上了作为独立记者品牌的理念和内容介绍。


    她对结夏说:「招兵买马,感兴趣吗?」


    *


    第39章 上次没做完的事


    九条枫私下约橘川结夏吃饭的那天夏日炎炎,空气闷热得很,像极了惴惴不安的心结。距离结夏回国还差一个月就满一年了,她的人生成就在不断解锁:卖了一套豪宅获得了大笔海外现金流,独立规划的这笔本金衍生出了稳定的理财收益,找到了最爱的人,换了两份工作……


    这次的见面无疑将为她呈现人生的另一种可能,她们心知肚明,九条枫便不再赘述「听枫说」的来龙去脉了。


    纽约峰会的第一次碰面之后,二人在工作场合见面的机会逐渐多了起来。尽管九条枫年纪轻轻便在业内颇有名气、屡获殊荣,也因此累积了属于自己的资源,可与这些虚无缥缈的名声比起来,在真正的工作场合中实际感受到她的犀利与专业的魅力还是很不一样的。


    世界上能让橘川正雄认真回答问题的记者没几个,九条枫便是其中之一。


    “九条前辈,你这次叫我来,实际是挖墙脚?”结夏打趣,“不得不说,你时机抓得也太准了。你怎么知道我有想动的想法的?”


    “很简单,我在业内信息来源很广,你们社里的人事变动我都清楚。高円寺和你老板水野不对付,她日子不好过,你们组离边缘化不远,水野自己也不是个特别有主意的人,她只是擅长执行,至于破局,我认为还有一段距离。聪明如你,嗅到危险怎么会没这个心思呢?”


    “哇,这算是在夸我吗?”结夏拉了拉领口,撩开自己的头发,“果然,九条前辈观察能力不是盖的。”


    “那我们长话短说,「听枫说」目前是我当主理人,只做深度调查。其他的具体信息已经发你了,我们现在已经配齐了别的管财务、商务和运营的同事了,剩下的嘛,我做选题策划,你写稿,这样你觉得如何?你来了的话,可就是我们的核心成员哦。”


    九条的计划结夏认真看了,她很心动,确实因为受不了水野沙织和上次被父亲点名之后耿耿于怀的职业天花板而考虑离职。棱镜毕竟是个头部独立财经媒体,组织架构复杂,管理也很一板一眼,如果她因为要和迹部景吾在一起在很多方面受了限制,并因此得不到重视,那倒不如去更自由、形式更多元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她也很喜欢九条枫本人,那是她在职业领域最想要学习的人之一。在职业生涯初期,她意识到自己需要跟对人。


    现阶段来说,结夏工作的核心需求是证明自己,并以此获得自己的话语权,同时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可是,和水野沙织共事的这将九个多月的时间里,她反倒越来越不喜欢上班了。明明做着爱做的事,却每天都要被迫处理一层一层堆叠起来的情绪垃圾。这对她来说不公平也不值当。


    来棱镜的目的逐渐随着公司内部的变化而背离了初衷。随着高円寺几次三番在主编面前“随口一提”水野组里每个同事的毛病,原来怎么也落不到他们组里的PIP名额如今花落森本真菜。


    水野的焦虑、越来越多的和结夏主动绑定、浅野笃逐渐攀升的请假次数、结夏恋情向上汇报之后的回避限制——作为顶级投资人之女的橘川结夏第一次在做判断的时候感受到了基因的强大:涉及工作,自己的决策逻辑和父亲居然惊人的相似。这公司对她来说利用价值已经到头:公司公司,既然是一堆人为了钱聚在一起各司其职,那挣不到钱了就安静谢幕,去下一个剧组,没什么好愧疚的。


    结夏又一次抑住了自己喷薄而出的怜悯之心。棱镜是个精密机床,她是其中的一个零件,做什么都很难被看到,坏了随时替补。可是听枫说是朵由她亲眼见证从种子冒出新芽的花,她每一次为这朵花浇的水都能让它离成为一朵盛放的玫瑰更进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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