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刚刚的对话本来没有很有必要的,下次见面的时候顺带说一嘴就好了,甚至可以直接发条消息,这样就不用听他在电话那头用各种语气自吹自擂。但是,她就是打了,没有经过大脑思考,找到那个名字就拨了出去。
她翻开通话记录,「迹部景吾 4分11秒」还停留在最上面。盯了几秒,又把手机反扣。就是每次跟爸爸吃完饭心情都很差,正好他白天发了消息,晚上吃饭又提到了他,和谁都会说的,正好一下子就划到了,如果划到的是别人的话,那也会说的,如果……
结夏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算了,不想了。明明他声音很好听,自己就是想听他说说话。闭眼之前,耳边是他的嗓音,像是被按了单曲循环似的在她耳畔一遍遍播放。那天晚上睡得很香。
迹部景吾等结夏挂电话的时候,嘴角是笑着的。等他刻意把嘴角压下来之后,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原来自己刚才那么开心。他一遍遍地点开结夏的ins,他知道她不怎么更新,里面甚至没有放她本人的照片,他只是象征性地翻两下又划掉。睡前,他想的最后一件事是橘川结夏采访结束后那张放肆大笑、因为他的话语而开心的脸。
周五是休息日,结夏没去Atobe Gym,一下班跑得比谁都快。
和橘川正雄吃完饭的第二天晚上,结夏便收到了橘川静江的短信,说要来东京看她。
橘川静江和橘川正雄离婚之后,回娘家京都老宅呆了一段时间,又回了加拿大,后面几年过着半年京都半年多伦多的生活。她父母离世早,在京都老宅也是一个人住,有些老宅的老佣人们照顾着她,吃穿用度用着祖上留下来的产业倒也够过活。她把日子过得像是自己的禅修:泡茶、插花、阅读、书法,就是不干事。
静江上一次见女儿是在卖房前,她问结夏要温哥华那套房子的备用钥匙,结果被通知——她要卖掉了。
结夏到家的时候,静江坐在公寓的大厅,喝着前台为访客准备的红茶。她总是能在人群中被一眼看见,因为她的外貌实在太过出众了,妩媚、空灵、圆润、干净、还带点神秘的古典,有着一头犹如海藻一般、从十几岁便开始养着、三十多年来从来没变过的标志性紫棕色大波浪。
“妈。”
“结夏,回来啦。”静江放下茶杯,原本忧心忡忡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去外面吃吧,这楼我就不上去了。”
结夏带她去了sakana sama,她知道妈妈会喜欢。和爸爸不同,妈妈喜欢有烟火气的场所,不喜欢每顿饭都吃得过于正式。
“恭喜你,那篇采访稿写得真是太棒了!”果然,爸爸和妈妈是不一样的啊。作为一个母亲,静江从不吝啬对她的夸赞,虽说她大多数时候自我中心、凡事以自己的感受为先,这也和她没真正进入过社会也没太扮演过传统意义上“当家主母”的角色有很大关系,但是这种情绪丰沛的性格也更能感知到结夏的情绪变化,并给予足够多的正面反馈。
结夏笑了笑。居酒屋里电视的声音调得有点大,现在正是播报晚间新闻的时间,她看见静江张了张嘴,声音有点被新闻盖住了。
“自民党内重要人物、前经济产业大臣近藤隆一表示……”
静江放下水杯,猛一抬眼。结夏发现她刚刚好像要和自己说什么来着,现在戛然而止了。
“怎么了,妈?”
“没什么,你爸认识的那个人。”静江回过神,手掌贴在茶杯上,大拇指从杯口的上缘一直抚到下沿。
“在哪儿?”结夏左看看右看看,还回过头找了找,好像也没看到什么熟人,一脸疑惑。
静江放低声音,手掌贴杯子贴得更紧,放任海藻般的卷发垂在两鬓,从侧面看不见她的脸:“刚刚新闻上那个。”
“近藤隆一?”结夏眨了眨眼睛,“我爸认识他?”
静江抬起头,给了个肯定的眼神。
“你爸真是一点没跟你提过啊?”
“没有。”
静江撩了撩头发,苦笑了句:“橘川正雄,可真有你的。”
“这个人和爸……怎么了?”
“我们没离婚的时候,我跟你爸一起见过近藤,还留了张照片。他们早年结下些恩怨,你麻布十番那个家里有个存折,是你爸留下来的,当时离婚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翻出来过一次,有点印象。后来我没怎么管,继续留在麻布十番了。”
“结夏,你今天晚上回去可以看看,近藤汇过钱给你爸,金额不小。本来我不想和你说这些,但是现在你长大了,决定回东京发展,也在财经相关的圈子里工作,我想有些圈子里的关系,你提早理清比较好。”
“妈,这跟我关系不大吧?”结夏一口气夹走了盘子里一半的生牛肉片,“这都是爸的事。他得罪的人多了,以前天天说这个说那个的,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其实人人都知道他傲慢得很,跟霞会馆的人打交道最积极,其他的局请他难如登天。”
“现在看起来是不大,你也不会和近藤有什么交集。但是,你必须明白这其中的规矩。”静江叹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个了。前几天我听朋友说,你爸在那个城川技研的并购案签字了?”
结夏有些不耐烦又无奈:“妈,你怎么又提他?我拜托你,要想知道爸爸的事,能不能亲自问他?”
“我出面打听这事不太好,我是他前妻。”静江叫了杯清酒:“之前我给你爸联系的时候他拖了挺长一段时间没签字,我之所以和你说这个,是因为你爸那时候主动找我问存折的下落,我说我没动。所以我猜,他签字不一定是自愿的。”她说罢,小酌了一口,咂了咂嘴。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亲爱的妈妈。”结夏有些哭笑不得,“你一个没怎么上过班的人教我怎么在财经圈里混下去,这真是最近最好笑的笑话。”
静江被她噎得有些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得挑挑眉道:“也是。”毕竟什么都还没发生,就算告诉了结夏,她又能明白什么呢?就算她明白了,她又能做些什么呢?她的职业生涯才刚刚起步。
而橘川结夏没心没肺地噎了静江几句之后,又开始跟她分享了一堆最近在单位的趣事和好朋友们的近况,包括迹部景吾——那个买了他们温哥华的房子、面试她的面试官、有过都大会一面之缘、被爸爸卡并购案的受害者、她第一次从潮见提离职的时候正好抓包的上司、吃饭时碰巧遇到在背后说句公道话的那个人、她晕倒的时候的第一责任人、迹部财团的继承人以及她这次的采访对象。
“就是这样了。”结夏一口气讲完,看上去比刚进餐厅的时候更加神采飞扬些。
静江看了她一眼,喂了她一块杏仁豆腐:“你讲他的时候,眼神跟你爸当年讲投资似的。”
“哪有?”
“我看一模一样。”
至于妈妈让她回家后记得找找的那张存折和照片,她一回家就拿起手机看有没有新消息,全抛九霄云外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是正式开始埋暗线啦!
下一章是家人的戏份比较多
现在基本处于,大爷和结夏动心了但没升级到确认自己喜欢对方的状态
还有三章会意识到自己的喜欢
还有……以及,有人在看的话可以多多互动!
感觉好冷清
第16章 另一个橘川家的女孩
也许是因为上次发现橘川正雄对两个女儿一视同仁的不闻不问、只关心结果,结夏开始对妹妹雅纪发来的信息多了些关注。
这算是心理平衡而产生的怜爱吗?她想了想,干脆地承认了——也许这确实是其中的一部分原因。回想起爸爸和姑姑的相处模式,还有爷爷奶奶对他们的态度,结夏从小便认识到,无论在外社会地位多高的父母,回到家中面对多个孩子也很难一碗水端平。面对继母和妹妹,她很难做到毫无怨言。虽然结夏告诉自己,她恨爸爸的所作所为,但是归根究底,恨他是因为在乎他的爱。
在乎自己是不是唯一不被喜欢的那个女儿。上次在「和田仓」得到了否定的答案,结夏反而开始对雅纪心生怜爱了起来,仿佛只要一个本来顺风顺水的人一表露出自己遭遇悲惨的样子,全世界都会吻上来。
橘川结夏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圣人——本来她在不熟的人口中就收获了褒贬不一的评价。然而,当这个念头出现的那一刹那,她还是需要些时间消化和接受——原来自己的一部分是这样的。
和静江吃完饭的那天晚上,结夏收到了雅纪这个月第二十一次给她发的消息:
「姐姐,你有过没有朋友的时候吗?你会怎么办?」
她发这种消息不是一两天了,之前都被结夏定义为无病呻吟,发五次会回复一次就算不错了,或者干脆用一两个字打发过去。
可是今天不一样。
「我朋友不多,但一直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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