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井说:“我来买菜吧”。结夏说:“我来”。


    青井说:“我来洗碗”。结夏指指厨房:“把碗放洗碗机就行”。


    青井说:“那我擦桌子吧”。结夏说:“你坐着就行”。


    青井由依从来不挑剔她做的饭菜,每一道都说好吃。吃完了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安安静静享受。那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神情和此时此刻站在台上的她爹如出一辙。


    下面是提问环节。来的媒体都是有合作的,棱镜也不例外。一共十家左右,大家都在绞尽脑汁提问,只有橘川结夏在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去厕所看一下这一片有没有满。


    除了她,其他九家记者都问完了。


    “还有问题吗?”


    结夏有些吃力的抬眼,青井和彦应该是注意到自己了,他朝自己这个方向挑挑眉,像是在暗示她提问。


    肚子真的很疼,而且越来越疼了,慢慢转变成了钝痛。但没办法,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时间不能倒流,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而且……她并不喜欢找朋友帮忙,比如散会后找青井由依要她爸爸的发言稿。对橘川结夏来说,向朋友开口比向纯功能关系的人开口难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电脑挪开,尽最大的努力稳稳站起来:“我是棱镜财经的橘川结夏,非常感谢您今天宝贵的话语。”


    “在刚才的演讲中,次官首次在公开场合使用「动态监督」这个词,请问这个词是否有意地暗示着从传统金融行政的转变?另外,关于「动态监督」的具体内容,例如是从对金融机构的事前框架向事后验证的重心转移,还是预设了与海外监管动向的联动?如果可以透露的话,请告诉我们。”


    青井和彦微微侧了侧头:“谢谢提问。——棱镜的结夏小姐,是吧?”


    结夏感觉到了周围人的目光零零散散落在自己身上,很快又移开。她会意,青井叔叔应该是表示礼貌的同时、让她作为一位记者被记住。前排的迹部景吾直了直身子,他似乎注意到了什么。


    青井和彦的回答顺着结夏给他留的台阶,留了个余地,看上去很认真,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结夏心想,青井叔叔这一块儿倒是不如她爸那么直接,至少橘川正雄回答记者问题的时候,觉得没法回答的问题是真的说自己没法回答。


    中场休息的时候,结夏去卫生间看了一眼:还行,量不大……但是,怎么越来越疼了?她来了十几年月经,从来没哪次像今天这么疼过,也许是因为太冷了?或者是因为最近健身运动太猛、身体还没适应?


    她没工夫想了,小腹像有人在一阵一阵地揪,揪完了再拧,拧完了再扯一下。


    整个经济学专家的基调演讲环节,结夏都在机械地记笔记,准备了一个问题还被别人问掉了。下面还有迹部景吾的圆桌嘉宾访谈,来聊聊不确定性中的企业战略。


    圆桌嘉宾除了迹部还有另外三位代表,结夏认识其中的一位,之前她爸爸参与的那一次也在。她知道这个人是因为记得小时候爸爸回家说了这个叔叔的坏话,说人家讲话狗屁不通,带跑问题,能从少子化聊到尼安德特人。


    她忽然有点想笑。迹部景吾——仿佛又回到了面试她的那天,一身西装革履,“本大爷主义”因为旁边坐着的都是前辈倒是收敛不少。


    “迹部财团将国内市场的缩小再定义为质的转折点,过去只要存在银行就行的资金,如何重新分配到增长领域——这将决定企业未来的生存。”


    身边响起咔咔咔的照相机快门声,迹部景吾坐在台上,姿势舒展,神态自若,他天生就注定成为这个世界的焦点。有那么一瞬间,结夏意识到她坐在台下时会给台上的迹部笼上一层滤镜,他好像在发光。


    聚光灯打在他脸上,正好加了层阴影,让他本就凌厉深邃的五官显得更立体了。隔着一个大厅,她都可以想象到迹部景吾身上淡淡的玫瑰味,就跟那天他送自己去医院的时候身上的味道一样。


    迹部的发言,结夏记起来一点都不费力,不需要拆解逻辑结构,因为他本就是说话直击重点的人;也不需要揣摩和体会话语背后的另一层含义,因为他直接、磊落、不骗人。一开始结夏并不习惯这样混着浮夸的直接,可是时间一长,她发现自己竟然慢慢惦记了起来。


    他被万众瞩目着,自己也是其中一员。他的声音也太好听了,低沉又慵懒,不紧不慢的。


    迹部景吾讲完了一段,目光越过两百人的代表席,落在橘川结夏的眼睛里——有点疲倦,可能是累了;有点皱眉,可能是在忍着;有点认真,像是很专注的把自己的精力都倾注在某个人身上,而那个人就是——自己。


    橘川结夏意识到迹部景吾在看她的时候,发现认识他这段时间以来,很少有机会可以好好的注视他。这一次,她扮演了完全的观察者角色,好像在看一场电影,男主角气质高贵脱俗,身上带着股傲气,懂分寸、一针见血,有责任感,私下也有温柔体贴的一面。他眼睑下方有颗泪痣,有时讲到一半会习惯性地摸一下。


    其实原来没发现他这么好看,可能这次是旁边三个五六十岁的<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衬托的吧。想到这儿,结夏把电脑垫高了点,低下头,让头发遮住自己的脸,把他说的「再定义」加了高亮。


    圆桌会议结束后是自由交流时间,快结束的时候结夏已经有点撑不住,东西收好便径直冲向了卫生间。


    坐那儿也缓解不了什么,图个心理安慰吧。她疼得连腰都直不起来,钻心剜骨般的疼痛,只能微微喘着气,打开手机搜着周围的便利店,打算备些止痛药和姜茶。


    新消息提示,是迹部景吾的。


    「你还好吗?」


    废话,当然不好了。她没力气理会。


    结夏在厕所硬生生坐了二十分钟,除了把头埋在两腿之间以外什么也没做。


    「收到回复。」手机震了一下,又弹出来一条。这人真是……


    「收到。」


    ……迹部景吾看到这两个字,离开会场的脚步顿了顿。


    「你这个收到,这是端着金饭碗讨饭还入戏了?」


    「……我现在感觉还好。刚没想太多,下意识随便打了几个字。」


    哦,还好?她又开始了。


    「停车场,b区,下来吧,现在打不到车。」


    他说得对,今天下雪了。等等,为什么每次这个人的出现都能和自己最讨厌的雨雪天气联系在一起呢?好烦好烦。


    结夏还是不争气地上车了,那是辆空车,迹部不在里面。她松了口气,附近记者多,她要是上了他车被拍到不太好,这是公务场合。


    “橘川小姐,少爷吩咐我送您回酒店。后座的东西,您可以随时使用”


    结夏坐上车便支撑不住,直接瘫在后座上,也顾不得司机觉得她是否过于狼狈了。后座整整齐齐摆了个热水袋、一个装满水的保温杯、姜茶、卫生巾还有止痛药。她被这些一分神,便好像没那么疼了,热水袋夹在大衣里贴着小腹,有个东西暖暖地压着便像有了个抓手。


    这些……难道都是迹部准备的?


    “请问……迹部君人呢?”


    “少爷还有点事处理,一会儿再回。”


    结夏蜷缩在后座上,整个人包裹在大衣里,咬着牙忍受着疼痛。听司机说他没来,竟然有一丝失落。


    橘川结夏,你是希望他在吗?


    车行驶得平稳,平稳到结夏睡着了都没有在恍惚间半梦半醒。司机把她叫醒,将后座上的东西打包好交给她。


    酒店的暖气似乎真不怎么管用,她盖了一床被子还是觉得好冷,手脚冰凉,强撑着打电话沟通暖气问题,得到的回答是整栋楼的暖气都是这样,而且是集中供的,没办法单独给她开大。她多要了几床被子,全都裹在自己身上。


    身体暖些了,但不怎么止痛。于是她烧了点热水,就着吃了药,稍微好点了。


    来电话了,结夏从被窝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果然是他。


    “司机说你到了?”


    “嗯。”她声音小小的,听起来从喉咙里好不容易挤出来似的。


    “橘川,你是不是住得很差,本大爷看出来了。”虽然是揶揄的口吻,但是比以往的语气柔和了不少,和今天圆桌上的冷静谦逊的外表下那份外显的锐利完全不同。


    “我听朋友说正常差标就这样。”结夏翻了个身。


    “真没见识,那只是你们公司。迹部财团出差可是连普通员工都是最近几年内新翻修过的五星。”


    结夏本想反驳他两句,可是热水袋的温度愈发清晰的被手感知到,是啊,那是他准备的。这个人怎么老是这样,明明内在是这么温柔、这么体贴的人,为什么老是在帮助了她之后蹦出来几句无比嘴欠的话?算了,不和他计较。


    “迹部君,车里的东西……谢谢你。”


    那边停了一下,“别误会,见死不救不是本大爷的美学,你能用上就行。” 是吧,说得也没错,上次自己晕倒,他把自己送到医院,是因为他是在场的第一责任人。不过,非得加一句别误会干嘛?搞得好像自己想歪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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