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骨同学。”我说。


    对方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声线带着颤抖、呼吸急促地问:“那个、抱歉,我刚才碰了你,让你心烦了吧?刚才有没有受伤?你现在站稳了吗?”


    我这才意识到,我已经正面抱住他很久了。


    我的发顶,蹭着他的下颌、嘴唇。


    因为我抬起头的动作,额头更是被柔软的触觉拂过。


    糟糕。


    我立刻松开,脸颊红红,和他拉开了距离。


    不知为何,乙骨同学却发出了含糊的叹息,仿佛是觉得遗憾。


    我盯着他。


    他却突兀地转过身,清瘦的身形背对着我。


    然后,他伸出手拉开了门,示意我躲进来。


    这里是……天台吗?我有点犹豫,我记得学校早就封锁了,这是为了消除安全隐患。但乙骨同学的动作却很熟练,仿佛他已经做过这种事无数次了。深夜和男生独处不太好吧?


    “这里……不会有其他人来。”他说,“我也、什么都不会做的。”


    “……嗯。”我心想,好吧。


    走廊上还有保安,我也不想和其他同学撞见,这是目前最佳的选择了。


    钻进来后,我的视线骤然开朗。


    虽然四周还是一样昏暗,但却能够看到一尘不染的天空。


    我忍不住想到,难怪我除了上课以外几乎见不到乙骨同学。


    明明我专门用视线去搜寻了。


    但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他被人围堵过的教学楼后、以及嘈杂的操场上,都没有他纤细的身影……


    现在看来,这里就是他的藏身之处。


    门被乙骨同学亲手掩上,现在天台的位置,就只剩下我和他了。


    我也得以看到他的面容。


    和我在白天时看到的那样,乙骨同学有一张清秀、缱绻的脸,灰色的眼眸总是空落落地、紧张地看向别处,因为缺乏休息,眼下带着淡淡的郁色,仿佛夜空投下的阴影。


    幽蓝色的光,在他苍白的脸上,仿佛溺死的水鬼。


    这……


    还是我第一次和他独处。


    在我的注视下,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红晕,后退一步,靠在了门上。


    他不敢看我了。


    那双牵过我的手,此时欲盖弥彰地藏在了身后。几分钟前被我抱紧的身体,也微微蜷缩起来。


    “抱歉、真的很抱歉。”


    他反复地重复这样无意义的字眼。


    “为什么要道歉?”我问。


    “因为我听见,千代同学晚上要和其他人在这里聚会……所以,我忍不住自己也跟了上来。”


    “这个不用道歉的,又没有收门票。”


    我想到了走廊上的巨响,忽然,电光石火间明白了什么,“那么,你听见了我们在干什么吗?”


    “……对不起。”


    乙骨同学含糊地承认了,“我有点紧张,所以不小心碰倒了东西。”


    没想到。


    虽然乙骨同学并非刻意,但他却救了我。


    我松了一口气,不由有点困惑了:“你不小心碰倒了什么?”


    竟然发出了这么大的声音。


    “班主任……的花瓶。就是一周前带来的,鼓励我们要相亲相爱的。”


    什么?我忍不住想笑。


    我们的班主任是个中年男人,最喜欢说“学校是我们的家”这种,假惺惺地不知道班级的气氛有多险恶。他目睹过,却从来没有管过乙骨同学被其他人欺负。


    一周前他甚至带了花,插在花瓶里。


    当然,被其他人发现后,把花瓶放在了乙骨同学的课桌上。


    这是极其恶毒的行为。


    因为只有学校里谁去世了,才会把花放在对方桌子上。是诅咒乙骨同学去死吗?


    我看到之后,都气到发抖。


    强忍着愤怒坐下,脑海里天人交战是否要出手。


    不过十分钟后,回到教室的乙骨同学,却没什么反应。


    他只是默不作声地呆呆看了一会儿,然后将花放在了课桌桌脚位置。


    我有时候看看乙骨同学,也会看看他桌子下的那瓶花,它就这么在那里整整摆了一周。


    让人觉得,乙骨同学容易引人欺凌的外表下,是不是也有某种倔强对抗的心情在呢。


    但是——


    某个念头一闪而过,被我突然捕捉到了。


    等一下。


    在走廊,是怎么无意间碰倒课桌的花瓶的……?这不符合逻辑吧?


    我还来不及细想,就听见乙骨同学轻轻的声音:“……千代同学,会冷吗?”


    诶。


    我看向自己。


    虽然昼夜有温差,但晚上温度也还好。


    我穿着轻薄的校服,并没有发抖的迹象,为什么会觉得我冷呢?


    疑惑的我,不由再次将视线投向了他。


    乙骨同学颤抖着脱下了自己的外套,往前走了一点,停在了距离我一米的位置,将自己的衣服翻了一个面,让干净的内衬被包裹起来,才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地上。


    “要在这里等一会儿了……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穿我的衣服。好不好?”


    他好像某种警觉的流浪狗,担心被人抚摸。


    一直等到我点头,他才退开,重新回到了安全距离。


    但也正是得益于我一眨不眨的观察,我发现,真正在发抖的其实是乙骨同学。


    他的脸红得不自然。


    而且,手臂都因为无法握力而松散地垂落。


    被我一直看着,他的脸侧过去,瘦弱的身体轻轻地咳嗽一声,压抑住了生理反应。


    ……感冒了吗?我有点惊讶。


    我的确听说过,乙骨同学身体很差,以前经常住院。


    不过,我却从来没有看到他吃药。


    所以真正感觉到冷的是他才对吧?


    但是,他却觉得我应该也会冷,所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了我。


    哎。


    乙骨同学真的很善良。那些欺负他的人,应该自裁才对吧?


    虽然我确实知道,他们在后续都因为各种精神失常进了医院……现在看来是报应也不为过。


    当然、还是很恐怖的。


    我不得不再次告诫我自己。


    乙骨同学不是表面那样好欺负,他会吸引无知的人靠近而最终堕落。看看这些前车之鉴。


    “是、我太脏了吗?”


    见我迟迟不动,乙骨同学不安地垂下眼,“对不起,是我自作主张了。”


    “等一下。”


    见他误解了,我只好说,“我没有这么觉得,只是,嗯,乙骨同学,你是不是生病了?”


    “……生病?”


    懵懵地抬起头的乙骨同学,散发出让人怜爱的纯洁气质。


    一种强烈的冲动,促使我上前一步。


    犹豫了一下,我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尝试着牵住他的手:“你看……”


    “不要靠近我!”


    然而,令我意想不到的是,乙骨同学的反应却极大。


    他立刻甩开了我的手,拿手臂遮住了自己的脸,猛地和我拉开了距离。


    我一惊。


    呆呆地看着自己被抛开的手,心底涌现出了一股强烈的羞耻。


    你在做什么!现在该怎么办……


    “呃,对不起。”我尴尬地说。


    果然,我就不该做出亲密的行为。几分钟前的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慢慢地后退,和乙骨同学拉开了距离,磕磕绊绊地说。


    “那边也有通道吧?我、嗯,我就从那边下去好了,非常感谢你今晚帮了我……”


    “不、不是这样的!”


    下一刻,乙骨同学却猛地抬起头,伸出手,恳求地抓住了我的手腕,“请不要走,好不容易我们才有机会独处,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声音太好听。


    我只好被蛊惑了一般,一动不动。


    “好吧。”我说,“那,你想说什么?”


    乙骨同学看着我。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还是下定决心,低头轻声说。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生病了,所以很担心传染给千代同学。而且,今晚和你见到之后,心脏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都跳得很快,我很担心这是情绪失控的前兆,让你因此受伤……”


    “那些同学,都是因为我感到紧张恐惧,才会被攻击的。”


    虽然有部分听不懂。


    但乙骨同学不讨厌我,是这个意思吧?


    不过刚才他在走廊上主动牵住了我的手,而且我也抱了他,现在觉得会不会有点晚了?


    我不由心生感叹。


    “乙骨同学,你的安全距离果然很弹性啊。会不会有点太任性了?还是在撒娇呢。”


    “……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困惑,却依旧低着头,极力避开我的视线。


    “那个,我们还要在天台上待多久?”我问。


    乙骨同学猛地抬起头,看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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