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散去。
我捡起了他的外套。
试卷被打湿了,写着我名字的字迹模糊不清。
但他的外套,依旧散发出淡淡的肥皂香。
“那家伙的外套呢?”
一回来,折口就迫不及待地追问。
“丢掉了。”我面不改色地说。
“哦,那就好。”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他转回身去。
我撒谎了。
我在返回教室的路上,鬼使神差地,将乙骨同学的制服外套急匆匆地塞进了自己的储物柜里。
做贼心虚一般。
黑暗的卧室里,我躺在床上,看着被洗干净挂起来的外套。然后,起身靠近。
每个人的制服都是入学后量身定制,不过青春期抽芽一般长高,如果不及时更换就会显得局促。
对乙骨同学来说,变得有点短的袖口,在我粗略的比划下,却足以挡住我的整个手腕,只露出食指的边缘……他比我想象中更高啊。
明明学校并不大。
我却找不到把外套还给他的机会。
[就是这样,不接触就是结束了。]男声说。
这个声音总是改变我的想法。
或许是出于藏起外套的愧疚,我在偶尔目睹那些人欺负乙骨同学的时候,会开始假装弄丢一些东西,给老师指路。又或者是,报警后跑开之类。
关于做这些事,声音都没有阻止我。
它只是反复说:[别正面接触乙骨忧太就行。]
尽管如此,我依旧心神不宁。
我确定,时不时急促落下的夏雨加重了这一点。
因为我不喜欢和别人相处,所以最尽量避免的就是借东西。我常年在身上带着折叠雨伞,就是为了防止这种突兀起来的暴雨出现。
教学楼前,地毯因为往来的学生变得湿漉漉的。
我撑开伞准备离开。
余光中,却突然注意到了站在另一栋教学楼的身影……是不同班的乙骨同学。
他没有带伞。
往往来来的同学那么多,都从他的身边走过,没有一个人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这些人撑着伞跳进了楼前的小水池里,肆意蹦跳,溅起的污水,弄脏了乙骨同学的制服下摆。
“对不起——”
拖长声音,然后戏谑地对视一眼,笑哄哄跑开。
乙骨没有反应。
这些把戏我都收入眼底。
难以想象的怒气在我的内心蔓延。
你们这些人真的很无聊。
有这样的功夫,不如多看点书准备升学吧!
但我屏气等待。
等待着,大部分人从教学楼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我突然冲出了教学楼,直奔乙骨同学。
我将手里的雨伞塞进了他的手里。
手指碰到了。正如保健室里那样。
乙骨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抬起头看向我。
“千代同学……”
但在他来得及说完之前,我就已经后退几步,把制服包顶在自己的头顶,冲进了这场雨幕里。
头也不回。
我不想和他说话。
我讨厌下雨天,但今天我虽然淋雨回家了,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却觉得没有那么讨厌了。
……
我好像被“跟踪”了。
但并不是那种恶心的跟踪。
因为我知道,在我附近徘徊的是乙骨同学。
到底要找我做什么呢?
我们一点也不熟。
我心生不安、尽量避开。
但我还是有疏漏的地方。
在因为初中部剑道比赛的事,去寻找老师的时候,我走过了一条鲜少有人经过的走廊。
猝不及防。
我的手被拉住,力道将我带进了教室里。
虽然是午间,但由于教室背光,所以显得极为昏暗,蝉鸣嗡嗡,稀薄的光照亮了对方的脸。
我一呆。
乙骨忧太。
见我没有跑走,他立刻紧张地松开手,把手藏在了身后,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室内安静下来。
“对不起。”他说,“我、我只是想把这个还给你。但是,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千代同学,应该是不想让其他人发现,我们有交集的吧?”
……是什么呢?
在我的目光里,他小心翼翼地拿出了折叠伞。
我买的并不是什么昂贵的雨伞。
只不过是在便利店购入,遗弃也无所谓的程度而已。
但。
在乙骨的手里,雨伞的边缘都被整理干净,扣起之前褶皱全都被捋平,简直是焕然一新。
可以想象,他的房间也一定很整洁。
“不用还给我的。”我说,“我已经买了新的了。”
乙骨的眼眸暗淡下来。
我开口:“我也没有还你的制服。”
“啊!那个、那个没关系的。”他急忙说,“嗯,我本来就已经要换校服了,所以扔掉也没事……”
我脱口而出:“我没有扔掉。”
“……什么?”
“你的制服外套。现在挂在我的房间里。”
我一惊。我怎么全都说了。
我现在开始感觉,自己是不是哪根筋不对劲了。
“这、这样啊。”
乙骨同学突然不说话了。
我们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视线在半空中对视,逐渐地,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染上了热度,而乙骨同学更是满脸通红。
“那我,可以留着千代同学的伞吗?”
“嗯。”
“那我,我可以继续送你回家吗?”
“什么?”我再次呆住。
“只是去地铁的那一段路,不会有人发现的。”乙骨同学急急忙忙地说,“那里一直有些乱,我、我总是看着千代同学独自一人,不太放心,我已经这样做一段时间了……”
可是,在我看来更危险的是乙骨同学吧……
虽然不太明白。
但既然他这样说了,也不会被人发现的话,那么好像就没太大关系了。
[马上拒绝他!]男声命令。
我无视了它。
“好吧。”
我只是有点好奇。
这样的不被发现,到底是怎么运行的呢?
一般情况。
我会先去剑道部练习一个小时,然后回家。
疲惫的训练让我无暇顾及周围。
然而这一次,我特地将注意力都放在了四周,感觉自己像特务那样观察着身旁的风吹草动。
正是因此。
我终于发现了,身后的确跟着乙骨同学。
他距离我足足有十几米远。
我在前面走。
他慢慢地跟在我后面,连我的影子都没有碰到。
我走过河道,水里边缘的野草里他的倒影摇晃。
走过公园,余光里树荫下他的白衬衫眩目。
我们一前一后。
并不会有人觉得我们是同行。
我一次也没有回头。
但我却能感觉到,乙骨同学落在我身后的注视。他一直在看着我,亦步亦趋地隔着距离。
这种感觉真奇怪。
心脏甚至都跟着扑通通作响。
我不由自主地按着自己的胸口位置,疑心蝉鸣声其实是我已经跳出胸腔的心脏。
我们在学校依旧没有任何交集。
除了偶尔,在窗户、走廊和教学楼之间的对视。
但是在放学之后,乙骨同学却会送我回家。
我们没有交谈。
所以我脑子里的男声,也就没有阻止。
初二的夏天好像格外漫长。
这一天。
又是一次和乙骨同学的同行。
我的视线,却落到了摆放着散落自行车的位置。
一股莫名的冲动上涌。
我放下制服包,拿出了笔和草稿纸,写下了我几乎从不给别人的、我的电话号码和line。
[但是不要随便联系我。]
我多此一举地,在下方添加了这句话。
然后,我按捺住颤抖的手,将草稿纸整齐地对折起来,放进了就近的自行车车篓里。
我继续往前走。
马上就要进入地铁站,我假装走了进去。
但是,在大概估计了乙骨同学的步伐后,我在拐角停留,只偷偷地看向了他的位置。
他走近了自行车。
看到了纸条。
他的表情带上了疑惑、踌躇,但在纠结片刻后,还是将草稿纸拿了起来,打开。
!
我紧张到嗓子发痒。
下一刻,乙骨同学猛地放下了手。
我看到他胸口剧烈起伏,似乎在平息着自己的情绪,白皙的脸上浮现出了显眼的红晕。
他害羞了。
明明只是看着,我却也感觉脸颊烧红。
慌忙之中,我背身去,躲在了地铁口的背阴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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