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底一沉。
一股说不出的异样感蔓延了上来。
他、是谁?
下一刻。
脑海内的男声再次响起。
[你不该关注他,应该过好自己的生活。]
[无视他,就这么放弃他,也没有损失对吧?迄今为止,你对现状的平静生活很满意吧?]
说实话,这些劝阻都很有道理,
但我却像是被击中,无法控制视线,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那个男同学。
而他仿佛也感觉到了我的目光,这一刻,竟然抬起脸,露出了一双灰色的眼眸和我对视。
视线交织。
强烈的吸引力瞬间捕获了我。
“他是——”
“绘真,别看了。”
折口突然打断了我的话。
他强硬地挡在了我的身前,遮住了我的视线。
“你不想惹麻烦吧?”他喘着气说,“谁让那家伙惹到了人?被打是自己活该,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注意自己就好,不要引火烧身。”
……是啊。
这应该是我想要的。
大脑很乱,耳边只能听到窗外的闷哼,蝉鸣和热气混合,我不由自主地说:“他、叫什么?”
“乙骨忧太。”
折口大古露出了嫌恶的表情,“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一条让人觉得恶心、肮脏的狗而已。”
“绘真不知道吧?毕竟你完全不关注周围。”
“他在走廊上撞到了人,也只会怯生生地连连道歉。明明是这么软弱的家伙,结果被打了却一声不吭,什么意思?摆出一幅无辜模样,露出眼睛看人的时候又让人觉得瘆人。这种人,我们最好还是不要扯上关系最好。”
……
乙骨忧太。
那天,我浑浑噩噩地被折口大古拉走了。
这个名字,却在我的心底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应该早点注意到他呢?明明,我们根本就不认识,他都不在我的班上……
在我的记忆里,我的初中生活异常平静。
这很幸福吧?
但是,我始终觉得不该是这样。
应该有什么麻烦在我的周围,让我不得不像一只被驱赶的金鱼,无知地朝着危险的方向趋近。
我难道是变成受虐狂了吗?
夏天让人心情烦躁,闷热更是无处宣泄。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我看着坐在我的前座的折口大古。
手里不断地按动着自动铅笔,直到它吐出的笔芯过长,然后“咔嚓”一声断裂开来。
“千代绘真,这次数学测试的成绩不错,继续保持。”
老师将试卷放在了我的桌上。
“你的脸色很糟糕,是不舒服吗?”老师关切地看着我,“要不要去保健室看看?”
“绘真不舒服吗?”
前座的折口立刻转过身,“老师,我想陪绘真去。”
“也好。”老师说。
班上立刻投来了揶揄的目光。
我那天明明拒绝了,但折口却以男友的身份自居,跟在我的身边。
我虽然不想得罪人,但也会觉得烦的啊。
“不要。”我说,“我自己去。”
折口动作一僵。
“可是……”
我没有留情面,直接推开椅子起身。在他来得及反驳之前,就径直走出了教室。
我的头的确一直很疼。
这几天怎么也睡不好,总有一种莫名的抽离感。
或许保健室有用。
然而。
在我走向那里的时候,却发现门没有关。
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隙。
我尝试着敲了敲,没有人回应,我只好说了一声“打扰了”,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校医不在。
但是,我并不是一个人。
在保健室的临时床上,正躺着一道瘦削的身影。
看清的那一刻,我不由一惊。
乙骨忧太。
在我的视线里,透过没有关闭的窗户,略显阴沉的树荫在他的脸上、颤抖的睫毛上投下了阴影。
他的脸上带着擦伤,乌青而肿起,大约是感觉到了痛苦,所以身体蜷缩起来,露出白皙的后颈。
蝉鸣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回响。
他看起来完全睡着了。
而我在注视着他。
心跳不知怎么地,忽然有些加速。好像,我就应该这样默默地看着他才正确。
我站在门口,端详着他清秀的五官,挺直的鼻梁,干净而妥帖,显示出他特有的清纯魅力。
……完全不恶心,也不脏啊。
为什么要这么评价他呢?
校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想回教室面对其他人的追问。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走到椅子边。
内心有一种无法解释的冲动,让我忍不住想靠近这个从未接触过的同龄人。
我的本意只是想坐一会儿,不打算打扰到乙骨同学,但他却很敏感,在我轻轻拉开椅子的时候,就突然睁开了眼,朝我投来了视线。
那双下垂的眼睛呆呆地看着我。
糟糕。
我这才意识到,我这样是不是有点吓人啊?
于是,我立刻开口说:“抱歉,校医不在我就进来了。你是……呃,乙骨同学对吧?”
我尽量露出了友好的笑容。
非常不好意思,但请不要把我当成偷窥狂变态。
保健室光线昏暗。
只见他看了我几秒,忽然惊醒,猛地坐了起来。
病床顿时发出了“咯吱”声。
在我的注视下,他背过身去遮住了自己的脸,白衬衫边的耳朵竟然变得通红。
“对不起……”
他低垂下头,声音细弱嗡嗡,“我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在这里睡着了。打扰你了,对不起。”
这也太有礼貌了吧,这个。
我才是后面来的啊。
“我现在就走。”
乙骨同学的声音还是那么低,咬着自己的下唇,“抱、抱歉。让你觉得恶心了吧?”
他起身就要离开。
但下一刻,发出了刺痛的呜咽,跌坐回了床上。
啊。我一怔。
从他的膝盖位置,透出了血的污迹。
他来保健室,一定是因为受了伤。
我想到了不久前,在实验教室走廊撞破的那一幕。那些一看就是不良的家伙,乙骨同学被围起来一声不吭的麻木、可怜的反应。
他们好像在欺负,一只被拔去了舌头的小狗。
当然,随之而来的还有折口那句带着警告的话。
“……你不想引火烧身吧?”
我很明白。
我并不是热血上头的青春番女主角,也有自己的顾虑,所以我当时才会跟着折口离开的。
但是……
现在保健室,现在不过我们两个人。
[千代绘真,赶快离开这里。]
[就这么不管不好吗?]
见我不动,脑海里的男声变得有些气急败坏。
然而,我看到了乙骨同学的眼睛。
聒噪不停的蝉鸣,在窗户外不断地叫嚣,压过了男声,让我的耳膜充斥着类似于心跳的回响。
“咚。”
“咚。”
啊。我真想大叫出声!
那个脑海里不断阻止我的声音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要让我面临这种情况?我就好像在路边遇到了一只被车碾过的流浪狗尸体。
在我面前,乙骨同学却无法离开,手指在病床边缘攥紧,拼命地想要爬起来,但是却无法办到。
在我无言的注视下,他最终只是在床脚位置蜷缩起来,手臂挡住自己的头,极力地缩小存在感。
“对不起。”他低声说。
这句道歉,彻底引发了我的夏日烂好心综合症。
“别再道歉了。”
面对我的阻止,乙骨张了张口,似乎又想要道歉了,但却仓皇地低下头将声音咽了下去。
我再次开口:“乙骨同学,让我帮你清理伤口。”
“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愕然的声音传来。
“石子卡在皮肤里面,很不舒服吧。”我紧接着说,“所以请让我帮忙吧,不然太奇怪了。”
“……我很奇怪,对不起。”
“都说了别再道歉了。”
“我……”
我想这几乎成了乙骨同学的条件反射了,他大概也意识到了不对,于是倔强地抿紧了嘴唇。
“算了,我不逼你了。”我说,“你等一下,我找一下校医把东西放在哪里了。”
不敢去看他的反应,因为我感觉自己很有可能会被贴上“奇怪的同学”的标签,于是埋头翻找着消毒水、棉签和纱布。
乒乒乓乓。
很快,我找到了需要的东西。
一转过身,乙骨同学还蜷缩在地板上,头埋得更低了,完全看不见任何表情。如果不是身体还有起伏,我可能会担心地怀疑他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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