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菜子无言。


    “好了, 寒暄的话到此为止。”他没有眨眼。


    大大的眼睛, 只是空洞无神。


    这是简单的宣告。


    在我身旁,双胞胎姐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身体僵硬在原地无法动弹。


    乙骨提起了刀。


    气氛剑拔弩张,强大的咒力阴冷无比, 眼见就要爆发冲突。


    下一刻,我终于回过神来, 突然朝着他的方向冲去。


    乙骨持刀的动作一顿, 呼吸一窒, 脸上飞快地闪过了失落, 但眼底却滑过了破罐子破摔的决然。


    “对不起, ”他冷冰冰地说,“我不会让绘真和诅咒师走的,就算你……”


    我这才意识到。


    原来他一直强行避免自己去看我,现在口中也说着冠冕堂皇的话。


    然而下一刻——


    我却抱住了他的腰。


    手下的身体发出了愕然的声音。


    余光里, 乙骨同学猝不及防地睁大了眼睛, 手一抖, 握着刀的手竟然垂落下来。


    压到他的伤口了吗?


    “忧太。”


    我赶紧放开了他, 说道, “你有没有受伤?”


    “……”


    “你的身上有很多血, 怎么来的。自己的吗?还是那些改造人的?”


    我尝试着像是他前几晚检查跌下床的我一样,不断地摸索着他领口、下颌的血迹,语气变得急促起来,“这些是你的血吗?请回答我忧太,我很担心。”


    可惜我的手上本身就有血,所以只是在添乱,让他为了见我父母而换上的白色上衣变得肮脏起来。


    而被我抱了的乙骨同学,此时则全程保持了安静,任由我对他的摆弄。


    余光里,只有喉结在轻微地上下滚动。


    见状,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放开了手。


    但在我松开手的瞬间,他却突然抬起手,“啪嗒”一声,死死地抓住了我的手。


    “有点紧了。”我说。


    力气太大,我的手指仿佛都要被压碎。


    “抱歉。”


    他迅速松开我的手,语气冷冰冰地说,“所以你要走吗?”


    我一怔,盯着他。


    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重新调整语气,垂下眼,温柔地说了一遍:“对不起绘真,我的意思是……”


    话音落下,他的手再次宛如水草一般再次缠绕了上来,轻轻柔柔地攥紧了我的手指。


    另外一只手,则替我遮雨地挡在我的额前,让我有机会抬起眼说话。


    “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想问你受伤没有……”


    “没有。”乙骨飞快地说,“我没有。绘真呢?我看到好多血,她们伤害你了吗?”


    “不是的。”


    我心脏一紧,终于有机会解释了。


    “她们只是为了帮我,担心我被困在那里会出事,所以才转移了我。”


    “……这样啊。”


    乙骨停顿了一下,说道,“所以你不是想要走掉吗?不是想要离开我?不是打算和我分手?不是觉得我很可怕,意识到我不合适当男友?不是讨厌我?也不是打算收回我的男友身份?不是早就想要甩开我?不是觉得我当男友的要求很过分,觉得我控制欲太旺盛,觉得我不适合喜欢谁?”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没有啊。”我困惑地说,“我早就知道忧太……嗯,和一般人不一样。”


    说真的,这是我最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大家都觉得我很无辜,就连现在本人都这样。


    都觉得我是被恋爱冲昏了头脑,意识不到乙骨同学的危险性,所以才义无反顾地投身其中。


    然而事实并非完全如此。


    难道乙骨同学,真的觉得自己初中对那些霸凌犯的战绩隐藏的很好吗?我可是他的私人偷窥狂(我差不多已经接受现实了)、初中三年都被抽中当他后座的天选之子,我怎么可能没发现他的异常啊。


    讨好型人格、小狗一样的眼睛,时不时露出的阴冷气息,吸引着其他人注意力的魔性魅力。


    这些日子,心惊胆战的我已经体验的够多了,差不多该有点长进的做到脱敏了。


    非常抱歉,也很愧疚。


    但纠结乙骨同学的危险性,要不要当下一个受害者,是否应该沦陷,对我来说已经是上一个话题了。


    但乙骨同学却呆住了。


    他声音颤抖:“绘真……”


    “没关系。”


    我安抚兼鼓励地捏了捏他的手,然后朝着双胞胎姐妹走去。


    她们也盯着我。


    仿佛我是什么怪物。


    “对不起,我不能跟你们走。”我郑重地说,“我真的很感激,感谢你为我付出的一切。关于很昂贵的咒具的事情,我会想办法把钱还给你们。”


    地狱一点,我父母大概已经咎由自取地去世了,我应该很快就可以资助菜菜子、美美子。


    “拜托了,可以再加一次联系方式吗?”我说。


    “谁关注的是咒具啊!”


    菜菜子情绪突然失控,手腕摇晃的时候发出窸窣的声音,“我是为了你才来的,你这个笨蛋,我很担心你,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都是……”


    我的目光,被声源处吸引。


    因为之前房间昏暗,所以我没有机会看清,在她的手腕上赫然是一条旧款的手链。


    这是……我在“游戏”里藏起来的礼物。


    大概是在我离开仙台之后,她终于把我准备的礼物找出来戴上了吧。


    她原来一直都知道,我把东西藏在了哪里。


    见我视线落在上面,她猛地止住了声音,缩回了动作捂住手腕。


    “我知道。”


    我说,“但是,我不想再退缩了。我很后悔自己以前的做法,无论做什么总是想到最糟糕的后果,所以选择什么都不做。我伤害了你,我感到很抱歉。这是真的。请接收我的道歉。”


    菜菜子一愣。


    但我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其实,我很少和别人眼神对视。


    就算和人说话,我也尽量装作手里有事,需要一边忙着才能交流。


    我个人认为,眼睛很容易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不像面部还有肌肉组织可以操控,我维持的人设很容易会被和我交谈的人识破。所以长期以来,我都使劲全身解数,不让自己付出情绪。


    但现在,我只是希望我的真心想法能够传递出去。


    “……绘真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啊。”


    片刻后,菜菜子避开了我的目光,嘟嘟囔囔地说,“太奇怪了,完全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是啊。”我理解道。


    她的火气消失了,放开了遮住手链的手。


    “但我还是讨厌乙骨这个家伙。”她说,“虽然是两人对决,但他让夏油大人死了。不过,后面他又杀掉了霸占夏油大人身体的混蛋,夺回了他的身体,我想……这让我感觉很复杂。”


    “嗯。”我说。


    虽然不明白,但恩怨与否,并非我这个旁观者可以评价的。


    “如果你分手了,可以联系这个账户。”


    菜菜子飞快地看了一眼我身后的乙骨,警惕地说,“他不适合你,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和他分手。”


    ……


    至少我的朋友里,终于有了反对派。


    就像大脑里有天使、恶魔交替耳语,提醒着我乙骨同学的危险性。


    她给了我联系方式。


    我看到,是个空荡荡的基础头像。


    “不要跟过来。”菜菜子警告道。


    我想这应该是对乙骨说的。


    她们是诅咒师。


    如她们所说,这起事件很快就会吸引咒术师来,她们不可能在这里待太久。


    菜菜子走向了美美子,回过头看我,然后走了几步,停下脚步,又回过头看我。我感到困惑,突然,她下定决心冲过来,在我惊讶的吸气声中抱住了我。


    “再见。”她颤声说。


    我心脏一抽,明白她的潜台词。我们并不知道,今后会不会有机会再见了。


    雨下得很大。


    她们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


    现在只剩下我和乙骨同学了。


    我看着他。


    虽然他还是那样,但我很清楚,有些东西彻底在我们之间展露无疑。


    乙骨低垂着眼。


    这一次,不像在学校的天台上。那时的他周身干净、尚且有干净的白色制服中袖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可以将滴落雨水的刀藏在自己的身侧,选择背过身不去看我。


    现在他浑身是血,没有一处干净。


    就连雨水,都无法冲刷干净刀上散发出的腥臭味。


    这不是我记忆里的那个“乙骨同学”。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尝试再用那种我不知道是真实、还是为了我而发出的温柔语气说话。


    真是一部可怖的雨夜杀人狂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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