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摇摇晃晃,浩浩荡荡地从圣京离开。


    队伍前后都有穿着朱衣黑靴的官兵押送,腰间别着大刀,手里挥舞着皮鞭,若是碰上胆敢妄图闹事者,直接一鞭子抽下去就老实了。


    苏明媚一个小女娃夹在大人们中间被保护着,虽然手脚没有戴镣铐或绑麻绳,但光是走路,就有够呛了。


    原主是个身娇体贵的娇弱小姐,被宠着长大,出门有马车,进宫坐鸾轿,哪怕是走的路稍微长一点,也有年长的丫鬟抱着她,可以说是没吃过什么苦头的。


    可流放途中,要求每日至少走二十里路。


    这么说吧,能被判处流放之罪的,家里多多少少都是非富即贵,从前都是娇养着的。


    所以,大人们都恐怕吃不消,更何况是孩子。


    特别是苏家老弱病残小都有,苏老夫人身体还算健朗,自己倒是能动,但苏胤白病弱,还有一个从战场回来至今昏迷不醒断了腿的苏将卿,只能由苏三爷背着,而苏华曦自己的亲生子女,也只能自己走。


    一开始,苏明媚迈着小短腿儿走在母亲蓝氏身边,还有力气上蹿下跳,哄着弟弟苏景言,照拂苏家这几个孩子,时不时的还跟君紫宸说说悄悄话。


    但,等流放的队伍一刻不停歇的出了圣京,往前再走了三里,五里,七里……


    苏明媚的腿已经变成又酸又涨,脚底心起了水泡似的疼痛,小脸儿也泛着红晕,呼吸不匀,小口小口的喘着气儿,都快没有力气说话了。


    “好累啊……”


    苏明媚10岁小女孩的身体里,芯子到底是个成年人,都忍不住开始抱怨了。


    反观君紫宸,明明是个九岁的小男孩,年纪比她还小一岁,身份还是尊贵的皇子,理应比她还要娇气一些,却一声不吭,脸蛋白白净净的,额头上连汗仿佛都没怎么出,样子一点都看不出狼狈。


    苏明媚呼呼地喘息着问:“小宸,你一点都不觉得累吗?”


    “尚可,还能坚持得下去。”君紫宸没有跟苏明媚说,他自幼习武,从四岁起父皇就让宫里最好的暗卫教他功夫,扎马步,站梅花桩,绑沙袋跑步……他并没有看起来那般柔弱。


    好吧。苏明媚咬牙心想道,小宸年纪比她还小,尚且都能坚持,没道理她这个做姐姐的不行。


    可,她和君紫宸还能坚持,只有6岁的苏景言却是不行了,“姐姐,我的脚好疼,我走不动了……”


    这支流放队伍里可不止苏景言一个小孩啊,其他孩子也开始哭闹了。


    “娘,我要喝水,我好渴,也好累……”


    “爹,咱们还要走多久啊,还有多久才到啊,我走不动了,我想吃饭……”


    这个问题直接让那位爹露出苦笑,还有多久才到?


    这从圣京流放到北境的路啊,才刚刚开始呢,千分之一都还没有走到!


    有的熊孩子甚至直接打滚耍赖不走。


    官兵听着孩子的哭闹心烦,不禁面露凶狠,挥舞着鞭子甩在犯人们身上,大声呵斥道:“闹什么闹?你们一个二个是不是想死?快点给老子往前走,还当自己是什么少爷小姐呢……”


    有人跪下来哀求:“官爷们行行好吧,我们从圣京出发走到现在,一口饭未食,一口水未喝,大人们还能忍,可孩子们是真的坚持不下去了啊……求官爷们开恩,哪怕只是原地歇一歇呢……”


    当然,跪地哀求的人肯定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的。


    不过打完,官兵们到底同意了。


    流放的路才开始呢,


    可不能把这群流犯全逼死了。


    不然,不好交代。


    “行吧,就在前面的十里亭歇一下!”


    有了盼头,流犯们脚程都快了许多,“再坚持坚持,很快就到十里亭了……”


    京城外,十里亭。


    一位将发髻挽成农妇模样,头上包裹着一块蓝色碎花布,肩头挎着一只包袱的女子,正翘首以盼。


    她的身旁是一辆驴车,小毛驴拉着一块板车,铺着稻草和一床被子。


    见到流放的队伍,女子眼眶一红,“老爷!”


    背着侄儿苏将卿的苏三爷抬起头,夫妻俩分明才分别一晚,再相见也忍不住热泪盈眶,“柔娘!”


    第20章 白衣银枪少将军,苏将卿


    看见苏华曦狼狈的模样,姜氏眼眶也有点热。


    她忍着泪意上前,偷偷将一只钱袋塞给押送流放队伍的官差,她全然不似在苏三爷面前那样明艳泼辣,也不在乎自己曾经是不是英国公府的三夫人,能屈能伸的放低了姿态,道:


    “求官爷通融,让妾身与家人一聚,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官爷笑纳。”


    为首的官兵名叫赵锋,是此次负责押送流犯的主官,他掂了掂钱袋的重量,挥了挥手,道:“去吧。”


    姜氏闻言脸上绽出笑容,又殷勤地指了指凉亭处:“那边还备有一些好酒小菜,请官爷慢慢享用。”


    那座凉亭里的石桌上,已经摆放了好些个菜,还有几坛子美酒,都是姜氏准备的。


    送上门的酒菜没道理拒绝,官兵们走过去,把腰间的佩刀放在桌上,吃喝了起来。


    “赵头儿,您一向冷面无私,怎么就唯独收了那妇人的银子,让她见了流犯,这还在皇城脚下,苏家可是重犯,万一皇上怪罪下来……”赵锋的心腹下属开口低声问道。


    赵锋端起一碗酒,“国公爷对我有恩。”


    那下属不说话了。


    在军中混的,哪个不敬重英国公呢。


    就算新帝下旨说英国公打了败仗有罪,可也不能更改在百姓心目中苏家就是天圣国的保护神啊。


    …


    官兵们吃喝,也给流犯们发放了些干粮和水下去,让众人原地休整。


    虽说才四月末,但,今年的天气好像热得格外早一些,日头已经有些热辣了,众人都躲在树荫下,走了大半天,嘴唇早已经干渴得不行,拿着水囊便仰头咕咚咕咚喝起来。


    流犯们每日行走多少里,喝多少水,吃多少粮食,都是定了份量的。


    今日的午食,分到每人手里也就一块饼子。


    那面饼为了好保存,还做得格外硬实,吃起来噎人得很,必须就着水才能勉强咽下去。


    苏家往昔是簪缨世家,钟鸣鼎食,哪怕府里过得并不铺张奢靡,可也没吃过这等东西。说句难听的话,这饼子连英国公府的下人都不吃。


    苏老夫人上了年纪,这样硬的糙面饼子,根本没法儿克化。


    苏明媚打算偷偷从空间里拿出包子与热水分给大家。


    这时,姜氏提着裙摆往苏家人方向奔过来,她的包袱里带着热乎的卷饼,“大家都受苦了,我带了肉饼和热汤,快点用一些吧!”


    热乎乎的卷饼里包裹着京酱肉丝,芝麻与香葱调味,格外的香。


    把食物分下去后,姜氏的四个儿女拿着卷饼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为了做戏逼真,姜氏与苏三爷和离的事情,自然不曾告诉儿女。


    见姜氏在抄家前一晚走得那样决绝,他们都以为母亲贪生怕死,丢下了他们和父亲,心里又难过又羞愧,甚至怨过自己的母亲,所以流放路上连苦都没有叫上一声。


    没想到,姜氏回来了。


    还是以雪中送炭的方式。


    苏睿苏庭和苏锦瑟苏锦绣顿时红了眼圈,哭得哽咽不已。


    哭得姜氏心都碎了。


    可是,如果重来一次,她依旧会做同样的选择,苏家人不能全陷进去,否则今日她也是阶下之囚,这一家子哪里能有卷饼吃,哪里能有热汤喝?


    苏明媚也分外佩服这位三婶,不是每个女子都有姜氏这种能迅速弃卒保车,和不怕世人非议她声名的魄力,当机立断让丈夫休掉自己,带着大半嫁妆离开后,又愿意毅然决然重新回到丈夫儿女身边,还把一切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的。


    也正是因为三婶这般爽利明快的性格,才让名门世族出身的三叔倾心,才让苏家打从心底里接受这个出身寒微的媳妇吧。


    当然,二婶楚婉不离不弃也是同样令人可敬的。


    苏华曦背了大侄子苏将卿一路,真的是满头大汗,靠在树下歇了歇,才把气喘昀,姜氏心疼的拿出帕子给丈夫擦汗。


    “老爷辛苦了,我置办了辆驴车,出了圣京城,就脱离了新帝的眼线,将卿伤了腿,走不得路,我们就求求这些官兵,让他坐驴车吧。”


    姜氏又笑着对蓝氏道:“大嫂放心,驴车上面我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与棉被,不会颠簸到侄儿的。”


    蓝氏抹泪,福了福身:“多谢弟妹,也劳累三弟背了将卿一路。”


    “一家人无需言谢。”姜氏扶了蓝氏一把。


    苏将卿是英国公府世子,白衣银枪的少将军,他跟随父亲一同上战场,北幽关城破,英国公在战场失踪,少将军重伤,被找到的时候断了一双腿,腿伤上还抹有奇毒。


    本来大夫就断言过,世子这双腿今后恐怕是难以站起来了,严重的话甚至要截肢,好生养着说不定还能够有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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