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样的人说不定以后还会成为新的太子妃。
郑令苓去的时候,皇帝也来看赵钰,他刚到不久。
“父……皇……”
赵钰的声音嘶哑。
他刚刚醒,还说不了太多话。
苏醒后算是挨过最凶险的那一道关,暂时保住了性命。
皇帝应了一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他自己也尚在病中,脸色蜡黄,身形枯瘦,精神气消散了一大截。
看着赵钰,皇帝心情也十分复杂,他虽然偏心,但见到他这个样子很难无动于衷,抬手止住他的话,叹息道:“难受就不必说话,朕就是来看看你,要是累了就歇息。”
皇帝关于这个儿子的记忆太少了,只记得他身体一直很健康,很少有这么虚弱的时候。
一个管的太多,一个又从来没管过,反倒酿成祸事。
他是过来人,心里太清楚他们那些阴谋算计了,这件事终究是太子更让他更心寒一些,这些日子算来算去,自己这江山恐怕还是要交托在老七手中。
郑令苓站在殿外,寝殿外两侧肃穆地站着守卫,内侍进去禀告,得到了准许才进了殿。
之前选妃的时候,她还是紧张的,并不敢抬头看天子。现在面圣平静镇定许多,皇帝周围那种谁都无法动摇气势已经散了,他看上去也平常许多,只是依然掌握生杀大权,心思莫测。
赵钰发着低烧,没清醒多久就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皇帝就离开了内室,坐在外间的榻上,召见了郑令苓。
郑令苓行了礼,低眉敛目站在一边,露出一段雪白纤长的脖颈,姿态娴静端庄。
之前选妃时他对这个姑娘印象并不深,觉得她除了比别人高瘦白净一点就没有更多特点,跟别的姑娘也没什么区别,也没想到赵钰会选她。
后来觉得她性格也很闷,围场上与老七没几句话,他还觉得委屈了老七……
没想到最后是她救了赵钰一命。
有些人平时不声不响,在乱局中才能看出他们的气魄来。
见了她,皇帝的话反而变多了些,毕竟赵钰意识还不清醒,他问了她一些赵钰的伤情,又说了一些宽慰她的话。
太子逼宫当日他昏迷不醒,都是事后断断续续听到之后发生的一些事,他一直想见见郑令苓,只是本就病着,精力不济,加上最近诸事繁杂,一直在召见大臣,没抽出什么空档……
算了,不提也罢。
皇帝夸奖她道:“那种危乱时刻,你比很多人都冷静,胆子也大,能担事。涿州虽是小地方,倒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地方,出了不得了的人。”
“你救了朕的儿子,想要什么赏赐?”
郑令苓跪下,斟酌着说了一句不会犯错的话:“本分之内,民女愧不敢当。”
皇帝却摆了摆手,道:“赐失之矣。自今以往,鲁人不赎人矣。取其金,则无损于行;不取其金,则不复赎人矣。”
他止住她推辞的话,道:“有功当赏,有过当罚。虽是本分之内,你也是顶着风险的,倘若不给赏赐,以后谁敢冒险救人?金银珠宝这些回去后朕都会赏赐给你,今天这个算单独允你的,好好想想,除了这些之外,你还要什么?”
郑令苓沉吟许久,轻声说:“一座宅子,由陛下亲自题匾的宅子。”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甚至可以说是很容易就能给的一个赏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更何况天子脚下的一个小小宅院,皇帝点点头,缓缓道:“应该的,朕回去赏你一座宅子,你们兄妹此次都护驾有功,给你们郑家题一个匾,就写竭忠扈跸这四个字。”
见皇帝误会自己的意思,郑令苓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抬头看着皇帝,轻声纠正道:“不是郑家的,是我的。”
那些让她不甘心的,曾经失去的,仰头看终究不可得的,之前没有,现在拥有也不晚,不是别人给的,是她自己得来的。
皇帝闻言一愣,问:“怎么?你不要郑晏秋这个哥哥了?分这么清楚。”
“……不是不要,”她被这么问,心脏一瞬间有些抽痛,弥漫着淡淡的涩意,语气下意识弱了下去,但其中种种纠葛自然不能告诉皇帝,她的手在袖中紧紧地交握着,只能言辞苍白强调道:“他是他,我是我,不一样的。”
倒是怪了,他们郑家只剩兄妹两人相依为命,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也没见别人家家像她这样分得清楚的。
听郑令苓的语气也不像是贪图功劳赏赐的人,也不怕她哥哥知道了伤心。
皇帝掀起干枯的眼皮打量她,郑令苓咬着嘴唇,眼神却很执拗坚定,像是个极有主意的。
罢了,一个赏赐而已,既然是单独允她的,分开就分开,自己家里事尚且混乱成这样,给别人家断什么是非,想到这 ,皇帝心里难免生出自嘲。
见她这样坚持,皇帝便也不继续追问,语气平淡道:“既然你这么说,那就随你的意愿,朕会让内东门司的人给你挑个好地方,到时候回京领赏。只不过若是因此和郑侍郎吵架,可不是朕要搞坏你们兄妹的关系,也别再找朕收回成命就是了。”
郑令苓听了,磕头谢恩。
涿州分离那两年她生出了一些感悟:如果想要心理上摆脱对某个人的依赖,首先距离上先要远离,离远一些,就靠不着了。
这个世界上谁没有谁都能过得下去,她如此,郑晏秋也如此。
人应当往前看,总要有个告别的时候。
之后也没什么可说的,皇帝还要午休,他最近越来越容易感到疲惫,就离开了。
……
皇帝留了太子一命,但不意味着放过谋反的其他人。
太子党羽,家族倾覆,难逃一死。
皇帝御笔批诏,下发「籍没家产、拘拿阖家」的明诏。
七宝街尽头的容国公府,铅云阴沉沉压着天际,寻常的热闹喧嚣,宾客盈门,都在这一刻彻底死寂,门前萧索。
长街尽头,一队官甲行来。
凡亲涉谋逆一案者,皆已落狱,不日等候问斩;所有家眷已被禁止随意出入,听候发落。
郑晏秋亲自领着皇城司的人,以及京城推官、御史、三司差官查抄邓府。
厚重朱漆大门被兵卒轰然推开,皇城司兵卒立刻合围四门:正门、侧门、后巷、角门全部封死,墙下布岗,不许一人出逃、不许内外传递片纸。
秋风卷着枯叶碎满门前。内侍立声调冷平,穿透死寂的整座府邸:
“圣旨下。”
青砖寒凉刺骨,满院姬妾仆婢、嫡庶子女、管事嬷嬷,战战兢兢跪下,无人敢抬头,尽数垂首伏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内侍朗朗宣读圣诏,字字如冰刃落地:罪臣邓捷结党徇私、涉及谋逆,圣驾震怒,革去所有官身爵位,阖家拘押,尽数籍没家产,听候廷审发落。
话音落定,便是满院死寂,再无半分人声。曾经煊赫京城、簪缨百年的容国公邓府,一朝倾覆。
宣旨既毕,郑晏秋立于门前,冲着身后的兵卒及官员道:“逐层搜府,彻底清查,若搜出私藏、隐匿财物、密信,交由监察御史收管。”
“成年男丁尽数上前,依次枷锁拘押,一字一句登记姓名,押于廊下候审。”
“所有御赐之物,单独封缄归宋内廷。”
……
说罢一挥手,所有兵卒便即刻行动。
金银入库、田产归公、珍玩归档、文书送审,所有私产尽数籍没,再无半分归私的可能。
府中仆役婢女、管事杂役尽数造册,等候日后发配变卖、充役处置。
陆云修身为推官,之后就几乎没有安省的日子,被上峰安排抄检涉谋逆一案的各府,负责核对罪证,整理文书,手都要写断了。
太子谋逆的事传回京城,如同一道惊雷炸的人恍恍惚惚,但不在京城,陆云修对太子倒了没什么切身的感受。
昨日知道查抄到了邓家,陆家没有不唏嘘的,甚至有些隐隐的庆幸没有像邓捷一样站队太子。
陆云修也才有了些许实感,坐下来蘸了笔墨,拧着眉将邓家家眷、仆婢清点登记造册,确认谁流放,谁拘押待审。
陆家与邓家都是簪缨世家,看邓家落难,熟悉的人一个个被押走的感觉并不好受,前两日路上碰见邓玉通,他还向他抱怨爹娘给的钱不够花,要找太子妃接济。
如今神色灰败,人也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跪在院中听候发落。
他才意识到,邓家真的完了。
搜查间隙,陆云修缓缓吐了口气,余光看向督察的郑晏秋,他穿着深紫官服,坐在前厅太师椅上喝茶,侧脸线条瘦削而锋利,神色淡漠,不复往日随和清雅,变得深不可测起来。
日光彻底隐没,暮色沉沉压落庭院。
整整半日清查,邓府上下寸物无余。
郑晏秋上前,持官府朱印封条,亲手覆上正门、仪门、穿堂三道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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