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已经重新站稳身体,深吸一口气。灰尘被吸进鼻腔,细碎地刮过喉壁,他没有咳嗽,用尽全部的力气调动自己噬情种的本能。从这个角度,聂闻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见一小片下颌。暗红粘稠的液体顺着颊线,在下巴处汇成小股,啪嗒着滴落在水泥地上。
对讲机里杂音巨大,几乎要刺破耳膜。那块掉落在角落的平板边缘闪过一行红色字符。
「异常波动等级:超限。回收指令:已触发。资产保护协议:冲突。」
「正在处理冲突。正在处理冲突。正在处理冲突。」
但这一切聂闻都看不到,他的视线已经被那股血迹染成了血色。他从没有如此痛恨自己这具无能的躯体,让陆离带着满身伤痕站在自己面前,他却只能躲在背后,连接近他一步都做不到。
终端屏幕的颜色开始错乱,字符变成一串乱码,稽查员们不约而同摘下耳机捂住耳朵。
“通讯中断!”
“指令回传失败!”
“数据……消失了!”
有人在喊着什么。但系统已然如同这片废弃的厂房,被那个不起眼的蠕虫病毒一块一块抽走地基,从底部向上不可逆地塌陷下去。已经运转过不知道多少年的庞大数据流开始波动,被啃咬、吞噬,湮灭于虚无之中。
陆离的身体也跟着彻底塌了下去,膝盖磕在地面上,碎石硌进固定带的边缘。他半跪着,仰着头,拉出一缕细长的血丝,在领口处糊成一片。
那股力量骤然消失,聂闻被涌进肺里的空气呛咳一声,飞身向前接住陆离往后软倒的身体。那人彷如一片枯叶,轻飘飘落进他的臂弯,头颅却重重砸向他的肩膀。
那只失去功能的右腿别扭地瘫放在一旁,脚尖内翻,固定带松垮挂在外侧。他的眼睛还泛着迷蒙水光,茫然地望向天空。嘴唇微微张合,带着血渍,就像每晚在聂闻耳边低语轻喘,那么温柔。
“不,不……”聂闻弯下腰,一下一下啄着陆离的唇角。聂闻掌心被刀片划破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和陆离身上的血渍混在一起,不分你我。
稽查员们陆续从地上站起身,林慎还压在许灼身上不敢放松。但许灼已经失了神,被眼前的画面震住无法思考。他在演讲台上、录像带里、系统的宣传册上见过各种各样的聂闻,理性到完美,优雅到极致,但眼前的聂闻如此狼狈,却又如此……鲜活。
那支发射器掉在碎石堆里。
聂闻把陆离从地面上捞起来,左臂穿过腋下,右臂托住他的腰,把人从跪姿向上提起。陆离的身体完全没有任何支撑力,还有仅存的一点意识,微微偏头靠向聂闻。他调整了一下手臂的角度,把陆离的身体更稳地卡进自己的支撑范围内。
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起聂闻额前散落的头发。他低头看了一眼陆离,那人嘴唇还在细微地翕动,像在说什么,又像只是在呼吸。聂闻把耳朵凑过去,只听到几个不成形的音节,混杂在风声里。
“许稽查!”有人在喊着许灼,等待他发号施令。许灼被喊得浑身一颤,幽幽看着两人的背影,闭上眼睛。
林慎松开他,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衣衫。
他高声宣布:“噬情种T-097,拒捕被击毙。稽查员聂闻,行动中因公殉职,壮烈牺牲。”
风很大,带着废弃厂房里的铁锈气味,还有更多难以辨认的东西。释然、平静、悲伤、迷茫,是林慎或者许灼,还是那些已经失去方向的稽查员们,聂闻不再去想,只专心避开脚下的碎石和铁片,护住怀中的那人。
他终于走到了预先规划好的撤退路线入口。
一道被野草覆盖的斜坡,通向山间的土路,尽头连接着一条废弃的乡村公路。
聂闻停住脚步,怀里的人已经力竭睡去。他贴上那片光洁的额头,转头回望了一眼。厂房还在那里,铁皮在风里被刮得颤动,发出持续的哐当声。缺口处没有人追出来,远处的地面上,许灼的身影还停留在原地,没有移动。
他转回头,把陆离又往怀里带紧了一些。
“我们回家。”他轻声道。
【作者有话说】
本周更新计划:周五、周一、周四(完结)~
眨眼间故事快要走到最后了,我们小理性有机会在完结时获得一条长评吗(可怜.jpg)
第88章 新年快乐
聂闻的车很久没开了,这回他没再冒险开车,免得又半路抛锚,转而包了辆车来回接送。
废弃厂房的事结束后,聂闻便带陆离回了公寓。经过这一遭,陆离的身体又损耗不少。从整日昏睡,到可以在床上被喂着喝点汤汤水水,又花了大半个月,才勉强可以出门。
大概是因为身体虚弱,他看起来总是恹恹的没精神,聂闻便想着早点应了之前的约定,带他去看安全屋后山的雾凇,让他高兴高兴。
他陪着陆离坐在后座,让陆离侧躺在他身上,脑袋枕着大腿。长期体能训练留下薄茧的手指按在陆离后脑勺,贴住发际线那颗不为人知的小痣,摩挲揉按着他的后颈。
陆离气血差得过分,没一会又开始昏昏欲睡。天越来越冷了,他的手脚越发冰凉,一靠近都能感觉到冷气似的,懒洋洋蜷在聂闻怀里不愿动弹。
车在农家乐前坪停下,聂闻弯腰去拨弄他额前的头发。
“陆离,下车了。”
陆离“嗯”了两声,撑开有些发沉的眼皮,被扶着坐起来了还迷迷瞪瞪。聂闻先下了车,从后备箱取出折叠轮椅展开,绕到陆离这一侧打开车门。
一开始被抱上抱下时陆离还不好意思,现在已经很习惯了,抬手搂上他的脖子,被稳当当安置在轮椅上。聂闻一开始想买个好的电动的,陆离非拦着不让,说他现在也是个无业游民了,得省着点花,最后只选了个基础款,被聂闻亲手加了腰靠和颈托,免得陆离腰椎受累。
他靠在轮椅上微微偏着头,被一张羽绒薄毯裹了个严严实实,从毯子下伸出一根手指聂闻手心勾了勾。
聂闻便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双手扶上轮椅,推着他往后山走。
后山的路没有大规模的开发修缮,路并不好走,轮椅碾过坑洼的土路一颠一簸。那条右腿被搁在踏板上,一直使不上什么力,只像个摆设一般。但陆离不敢露出什么不好的情绪,他知道聂闻整夜整夜摸着自己的腿睡不着觉,直到天亮才闭上眼。
其实他已经足够满足了,可以自由的呼吸,自由的生活,即使以后都站不起来也没什么。更何况还有聂闻在,他想去哪都有人陪着。
想到这里,聂闻的声音又适时响起。
“到了。”
陆离抬起头。这里的视野开阔很多,一整片松树林裹上毛茸茸的霜白,平日里嶙峋的枝桠忽然变得柔软又可爱。他不自觉张大嘴巴,呼出的气凝成一团白雾。聂闻把他往一丛松树推得更近了点,细小透明的冰晶挂在针叶上,在日光下折射出极细的虹彩。
“好漂亮,像我的尾巴。”他仰起头看聂闻,“要是你能看到我的尾巴就好了,它也会反光,可漂亮了。”
聂闻笑着在轮椅旁蹲下:“我能想象到,你怎么好看,你的尾巴也一定很漂亮。”
两个人的视线落在同一片雾凇上。冰晶从枝头垂挂下来,有些已经融了一小块,水珠悬在末端,颤巍巍滴在枯叶上。
陆离伸出手,想去接一滴。指尖还没有够到,聂闻先替他接住了,转手把那滴冰凉的水珠放在他的手心里。
“……你真是。”陆离对他的掌控欲已经无话可说,笑着把那滴水在掌心摊开来。
“上次只有一串,现在整片山坡都是你的了。”
两人又看了一会儿,陆离体力很快消耗殆尽,胸口的起伏已经有些艰难。他还不想走,聂闻哄着人说晚上给他做鱼汤,才把人带上了车。
推着人进了小区,行至楼下,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楼梯口,显然已经等了很久了。
聂闻一怔,不自觉握紧了轮椅握柄。陆离抬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你去吧,我先回去,在家等你。”
细瘦的胳膊划着轮子,陆离推得有些吃力,和那个人影擦肩而过,消失在电梯间。
聂闻慢慢收回目光,看向那人。
“老师。”
林慎轻抿嘴角,朝外偏头:“去坐坐?”
来到小区门口的茶楼,林慎点了一壶祁门。师徒二人对坐在茶桌旁。
林慎先开口:“他的腿……”
“神经和肌肉都有损伤,暂时只能坐轮椅。”聂闻垂着眼,“慢慢复健,也许还能站起来,只是想跑想跳,估计是不可能了。”
“对不起。”
聂闻摇头:“没什么好道歉的。你救了他,老师,我感激你一辈子。”
“如果我早点找到他,可能他也不会……”
“我们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理解你,你已经做了最好的选择了。”他抬起头:“系统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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