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阖的眼皮微微弹动,涣散的瞳孔在陆离脸上落了一瞬,又滑开。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聚焦,没有搭理一旁的严翊,伸出一只手,指背从陆离的颧骨滑过。
他的手指冰凉,擦过皮肤时带着轻微的颤抖。
陆离朝那个方向偏了偏头,把聂闻的手夹在自己肩膀和脸颊之间蹭了蹭:“先吃药。”
聂闻像被这句话解冻了,终于听懂了什么,把手缩回去,去接严翊递过来的药。
药片差点从指缝中滑掉,严翊眼疾手快推了一把。他把药放进嘴里,眉头也没皱一下地干咽下去。
严翊确认他把药吃了,转头又要去管陆离:“你先吃点东西。”
陆离没有力气拒绝。他任由严翊扶他坐起来一点,垫高枕头,一勺一勺喂他喝了几口带着蛋花的红糖水。
那碗红糖煮蛋想必是他自己看着教程做的,碗沿还有一小圈没冲干净的渣滓,蛋花也搅得不够散,一团一团沉在褐色的糖水里。他慢慢咽下去,嗓子眼里都甜得发腻,本能地想皱眉头,但胃里像是终于被唤醒了一样,缩成一团的内脏都慢慢舒展开。
他偏头看了一眼聂闻。聂闻趴在那里,呼吸还很粗重,但频率慢了一些。药物开始起效,他终于不再和自己的身体作战,滑入某种介于清醒和昏迷之间的沉滞。
严翊把碗放下,坐回凳子上:“我刚刚接到林、林慎的消息。”
陆离的视线从那团打结的头发上挪开:“什么?”
“他说,许灼的报告和实际情况对不上,周副局很、很不满意,在公开场合把许灼大、大骂一顿,还说他心理有问题。”
“人人都有问题,就他没问题。”陆离忿忿道。
严翊瞥了他一眼:“你没搞错吧,他把你们弄、弄成这样,你还替他说话。”
陆离表情凝固了一瞬,有点不好意思:“嘿嘿,我忘了。”
枕边的呼吸渐渐变得沉稳。陆离试着动了动手,见聂闻没什么反应,比着嘴型问:“睡着了?”
严翊凑近看了看,点头道:“好像是。”
他也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拿过一旁的毯子给聂闻盖上:“你昏迷第二天,半夜他守着。我听、听到里面咚的一声,跑进来看。他头上磕破老、老大一个口,往下流血,还一点表情都没有,爬起来又坐、坐了回去。”
陆离心里一紧。那块伤口正巧从聂闻的臂弯中露了出来,显眼得很。他还以为是从山坡上滚下来时擦破的,原来是守着他时摔的。
“我吓坏了,喊他他也不应。我就蹲在那儿,拿纱布给他按着伤口。他好像感觉不到似的,眼睛一直盯着你,盯得我后背都发凉了。等血止住了,我让他去躺会儿,他摇头。我就没再劝了。后来晚上我也不、不敢睡实了,怕一不留神你俩又咋了。”
陆离眨眨眼,听到严翊继续说:“我是真服了。你说就他、他这样,泡到我兄弟,我也认了。”
“……”他把刚酝酿好的感谢又咽了回去,“你也去休息吧,我醒了没啥事儿了,他我看着。”
“就等、等你这句话了。”严翊哎呀一声跳起来,“那我去睡了,有事您再、再招呼。”
陆离点点头。房间安静下来,陆离靠着枕头,听见隔着一道墙,严翊在隔壁窸窸窣窣收拾了一会儿,也没了动静。
躺了太久,尾椎也开始发酸。他贴着床单蹭了蹭位置,床垫嘎吱响了两声,他屏息在原地等了等,聂闻没醒,才放下心来。
他俯下身去看那张脸。聂闻的嘴唇干裂着,呼吸把一片被他攥得皱起的被角吹得微微起伏。额角的伤口并没有被好好处理,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但边缘微微肿起,还泛着红,像是有炎症。
“真笨。困了不去睡,守着我干嘛。”陆离轻声念叨,“摔破了相,小心我不要你了。”
严翊的呼噜声从隔壁隔着墙板闷闷地传来。陆离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睡着,大概真是累狠了。
陆离把脸转回去,盯着天花板。右腿从醒来就一直僵着,他伸直了手臂想摸一摸,只碰到大腿外侧一片发硬的肌肉。
于是他憋着一口气,想要动一动。
麻木。从大腿往下,知觉像被切断了。他拿不准是自己躺久了,还是腿彻底不听使唤了。他嗤地一下把那口气泄出来,咬咬牙,想把膝盖屈起来。没成功,膝盖里像卡了一根铁栓,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他松开劲,汗已经湿了后颈。
他忽然有些慌。这种感觉和以前膝盖肿痛时不一样,那条腿好像只是一个形状,里面什么也没有。他隔着被子按了按,手指陷下去,好像没有骨头似的。但骨头分明还在那里,在膝窝里一突一突地跳。
陆离双臂撑住床板,想要拖动那条不听话的腿坐起来,仔细看看清楚。动作牵动胸口,胸腔里发着痒。他没忍住咳了两声,再松开手,纱布上落了星星点点几滴血丝。
他还看着这几点血丝发愣,聂闻已经坐直了身子。
陆离动作比脑子更快,已经把手藏到被子下面,转头又冲他笑:“吵到你了?”
聂闻看着他没说话,手指无意识缩了一下,把那片被角捏紧。他的视线茫然地从陆离的脸滑到嘴唇,又从那几滴血丝滑到他藏起来的手,大脑还没懂那几个画面连起来意味着什么。
陆离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弯起的嘴角抽了抽,慢慢耷拉下去。
“聂闻……我、我的腿动不了了。”
聂闻一下子从地上弹了起来,掀开被子去看。他顾不得什么碰不碰的,一把撸起陆离的裤脚,手指摁上膝盖骨,又顺着小腿往下摸。
“疼不疼?”他太久没说话了,刚刚又哭了一场,声音几乎不像他。
陆离摇摇头。
“这样呢?”聂闻捏住他的脚踝,稍微转了一下。
陆离还是摇头。
聂闻没有松手,又摸回膝盖,拇指在膝盖骨周围压了一圈,又去按小腿,按脚背,按脚趾,每按一处就问一句“这里呢”“这里呢”,陆离每说一次“没感觉”,他的动作就更快一点,像是只要够快就能找到那个有感觉的地方。
“聂闻,聂闻。”陆离喊了他两声,他才停下来。
聂闻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茫然,还没从忙着找感觉的节奏里退出来,眼眶比刚才更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陆离看着他的样子,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会好的。”聂闻干涩地说,“可能是躺太久,神经压迫,或者从山上摔下来的时候撞到了腰椎。也可能是脱水,你拖着我走了那么久,加上昏迷了三天,身体还没恢复,腿上本来就有旧伤。”
他喋喋不休,颠三倒四,上下嘴唇打着架,好像多说几句就真的能马上就好。那双布满伤痕的手在陆离腿上来回摸索,陆离一把按住,开口道:“我知道了,会好的。刚刚我有点怕,现在不怕了。你说会好的,我相信。”
聂闻不说话了。
“你帮我往旁边挪一挪。”陆离说。
“……挪什么?”
“把我往旁边挪一挪,你上来,好好睡。”
聂闻把手从陆离手里抽出去:“我不困。”
陆离也懒得再劝,举起两只纱布团子去搬自己的腿,一动就疼得直抽气。
“你干嘛!”聂闻按住他。
“你不帮忙,我只好自己挪了。”
两人僵持一会,还是聂闻败下阵来。他松开手,没有挪动陆离,缩在旁边一小片位置,直直地躺成一根冰棍。
陆离嘿咻几下,脑袋找到那片熟悉的颈窝。
“好扎啊,”他抱怨道,“明天醒来先刮胡子,听到没?”
“……”
“跟你说话呢,听到没?”
“……知道了。”聂闻闷声回答。
身边人的呼吸很有节奏,起伏停顿恰到好处。毛茸茸的发顶贴着自己的脸颊。聂闻嗅了嗅,眼皮越来越沉。
“晚安,聂闻。”
“晚安……”他嘟囔着,迷迷糊糊转过身,终于将人拥入怀里。
第81章 我帮你嘘一嘘?
扎扎实实睡到日上三竿,严翊打着哈欠趿拉着步子把门一推。他以为自己会看到熟悉的画面,陆离躺着,聂闻坐着,万万没想到两个人会叠着。
陆离一整个窝进聂闻怀里,枕着他的胳膊。那条伤腿被搁在聂闻的大腿上,聂闻自由的那只手虚虚护在上面。手也搂着腿也叉着,两个人硬是挤成了一个人似的。
严翊心里接受了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他坚定地直了二十六年,认识陆离十一年,头十年也坚定地认为自己兄弟是个直男。现在眼见着直男兄弟被另一个男人抱着睡,他只感觉三观都震碎了,没忍住惊叫一声。
“啊啊啊——你俩光天化日干、干嘛!”严翊捂着眼睛喊。
陆离被吓了一跳,上半身从床上弹起来,一脱力又摔了回去。第一反应先摸摸自己,又摸摸聂闻——还好,穿着衣服。他松口气,双手捂住聂闻的耳朵,压低声音道:“喊什么,他好不容易睡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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