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明白了什么?”
“老师,系统教的那些,你真的都信吗?”他突然问。
林慎显然没想过聂闻会问他这个,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如果你真的都信,你为什么会放走那个十岁的噬情种?”聂闻追问道,“其实你也在想,对不对?”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林慎眼神复杂,“昨天晚上你来我办公室,到底是来干什么?”
短暂的静默后,聂闻直视着面前人的眼睛,缓缓开口。
“三环实验室,老师你知道吗?”
林慎的瞳孔骤然紧缩。
聂闻没有犹豫,继续问道:“二十年前,你把我从心理健康中心接出来的时候,到底知道多少?”
林慎嘴角抽动,在聂闻如刀般锐利的目光下避无可避。又或许是这么多年压在心底的秘密被人直直揭穿,也没有了再去掩饰的力气。
“你果然查到了。如果我说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你会信吗?”林慎苦笑一声,“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接到一个任务,让我去心理健康中心找一个小孩,问他需不需要接受治疗。”
聂闻没说话。
“那是我进入系统之后的第一个任务,小闻,我以为我是在救一个孩子。”
正午的阳光正好。林慎偏了偏头,阳光照在他的鬓角,显出一小缕白亮的银丝。
聂闻记得,可能因为工作压力大,林慎很早就有了白头发。以前祝绮芸在的时候,会买来染发膏在家里给他染头发。后来林慎一个人,想起了就去理发店弄一弄,忘记了也就忘记了。
看着这段时间,林慎过得也并不轻松。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小芸出了事,我被调离岗位。系统安排我退了一线,什么猫厌狗嫌的玩意儿都往我这丢。”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也是接到那个案子之后,才知道三环的事情。”
聂闻搁在桌面的手收回来,指尖掐进皮肉。
“那个案子?”
林慎目光游移,落在茶杯上。
“你既然已经看到三环的档案,应该也看到那个项目了吧,我也没什么好瞒你的了。我一直在追查的失踪噬情种,就是基因优化计划里唯一存活下来的那个,编号T-097。”
“起初我以为只是一个逃了出去的普通噬情种,后面越查越深入,我才发现事情并不像我想的那么简单。”
那口红茶在聂闻的肺腑里发着涩,一呼一吸都带来难忍的痛意。他松开攥紧的拳头,低头去看,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用力到掐破掌心,却只留下几道碍眼的白痕。
“那个噬情种,”他竭力维持声线的平稳,“档案里说,他失踪的时候才十四岁。”
“是啊。”林慎也有些怅然,“我接手的时候他已经逃了三年。起初还有一些线索,后来……”
“后来怎么样?”
林慎手指神经质地抽动一下,被他缩进袖子里掩饰。
“应该是死了吧,那么多人工培育的噬情种都没活下来,也许本身就有什么基因缺陷。他能活十几年,系统追了那么久都没追到,我想应该是死了吧。”
“什么叫应该?”聂闻提高声线,“你一直在找他,他是活是死你不知道吗?”
林慎的脸色有些涨红,又迅速褪成灰白。
“我已经尽力了!姓周的一直抓着我不放。这么多年,我逐步降低这个案子的监测等级,一点点让它淡出高层关注的视线,现在认定疑似死亡,我还能做什么?!”林慎喊出声,双手不住颤抖,声音也带上哽咽,“上一次……我上一次想做些什么,结果小芸却……”
聂闻的怒火梗住,灼烧着肺部和咽喉,却无法再向眼前这个如师如父般关爱了他二十年、为系统效力了一辈子、最终却失去最爱的人的男人发泄。
他深吸几口气,把沸腾的怒意压下去,重新变回那个不动声色的聂闻。
“我知道了。”他站起身,大腿撞到茶几,杯里的茶水晃了一晃,“老师,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林慎仰头看他,嘴唇嚅动一下。
“小闻,我是真心关心你。”
从上往下看,林慎的白发更明显了,从发根处连成了一片。
“我知道。”聂闻说。
“你放手吧,别管了。特别是T-097,在项目之初就已经被作为重要资产写进了系统的底层代码,如果他还活着,系统不会放他流落在外面。对他来说,死亡是最好的结局。”
聂闻面无表情,只生硬地微微点头,转身便要离开。
“小闻!”林慎叫住他,“你别怨我,也别怨你父母。他们太害怕了,不知道怎么和一个特殊的小孩相处。他们也是想你能好好的,融入这个社会。”
聂闻在门口停下,握住门把手的手指打着颤。
他从来没有问过父母为什么要让他吃中药、喝符水,为什么要送他去心理健康中心,为什么要让他去做手术。他只是一直在逃避,不回家,不说话,用礼物代替陪伴。他以为这样就能假装那些记忆不存在,假装自己从来没有被当成需要修理的物品。
“这不是你们的错。”
这句话是真心的。他压下门把手。
“如果没有基因优选计划,你也没机会接受手术,起码现在你可以正常生活。”林慎不太放心,还想再劝,“理想主义者那么多,但能坚持到最后的有几个?有些事情你我都无能为力,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聂闻脚步顿住,猛然转头,门把手弹起咔哒一声。
“你说什么?”
林慎被他的反应吓到:“什么什么?”
“你说如果没有基因优选计划,我没有机会接受手术,是什么意思?”
林慎磕磕绊绊道:“档案里没写吗?三环通过基因编辑研究强化噬情种的情绪采集能力,技术反向应用到你身上,进行情绪抑制,所以你才能摆脱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和气味。这可能是三环唯一成功的一件事吧,毕竟最后那些噬情种全都死了……”
林慎还在说些什么,但聂闻已经听不清了。基因编辑……反向应用……情绪抑制……正常生活……这些词语在嗡嗡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刺耳,最终变成一个个惨烈而冰冷的数据,还有十四岁的陆离幽黑空洞的眼睛。
不光是他的事业、荣誉、成就,就连他的治愈、他的正常生活,都是那一百二十七个孩子的基因实验换来的。
他就是整个惨无人道的计划里最大的受益者。
聂闻的胃猛地紧缩,刚刚吃的午饭翻搅着想要吐出来。林慎说理想主义那么多,坚持到最后的有几个?可是陆离还在坚持,他替自己背负了整个人生的阴暗面,还在努力坚持底线。
“老师,不要再说了。”他打断林慎,“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他听不下去这些“为你好”的大道理,只想赶紧回到那个人身边。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陆离,但他一刻也等不了。
于是他不等林慎回答,转身离开,仓皇向家的方向奔去。
第66章 我还可以吻你吗
他推门的时候用了十成十的力气,防盗门的合页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一路上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一会是林慎,一会是周念。那些声音如同魔音灌耳,不管不顾,聂闻捂着耳朵,直到看见那个身影,世界才重新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沉重的呼吸、心跳,听见灰尘在空气中漂浮,听见猫肉垫摩擦着地板,听见那人站起身时动作带起的沙沙声。
那具身躯嵌合进自己的怀抱,聂闻的灵魂也一同回到自己的身体。他深深呼吸着陆离身上的味道,眼泪不要钱地往陆离肩膀上洒。
“请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多么卑鄙,趁得怀中的人对真相一无所知,还贪得无厌地想讨要一个承诺。
陆离的手掌贴着他的脊背,上下摩挲。动作那样温柔,让聂闻更觉得无地自容。
“我不走,我不走。”他轻声安抚,感觉聂闻的颤抖平息一些,试探着想把聂闻从自己身上拉开,“你让我看看,你怎么了?”
聂闻摇摇头,把头更深地埋进那片潮湿的颈窝。
他不敢让陆离看见自己哭,一个罪人又凭什么在债主面前掉眼泪?更不敢让自己看见陆离的眼睛,怕在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里看见自己肮脏做作的倒影。
“聂闻。”
他不应声。
“聂闻,我脖子疼。”陆离一直仰着头抱他,脖子都僵了也不见他松开。聂闻闻言猛地松开手,向后撤了半步,动作僵硬地差点摔倒。
陆离没让他后退太远,跟着走上前,碰了碰他的脸颊。
“你脸色好差,”陆离说,“要不要先坐下来?”
聂闻被他牵着手带到沙发旁,按着肩膀坐下。陆离刚转身想去倒杯水,就被攥住手腕,又拉回了原处。
“我……我有话想对你说。”聂闻已经没有在哭了,眼圈还是通红,脸上有陆离衣服压出来的印子。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