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跳动。
他把手缩回来。
聂闻强打着精神,死死盯住陆离上下微微起伏的胸口,不敢再闭眼。
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告诉他,呼吸在,脉搏在,陆离在。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隧道里的画面和眼前人的睡颜重合,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再去摸一摸。生怕自己一不注意,陆离就又变回隧道里的样子。自己一睡着,床上那微弱的生机就会断绝。
聂闻反反复复不知道惊醒多少次,最后一次似乎睡着了一小会。梦里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眼前是怎么也开不到的隧道尽头,陆离的电话一直没有人接,他在车里崩溃,大吼,听到耳边响起陆离的声音——
“再见聂闻。”
聂闻又一次惊醒。陆离的脸在夜灯的笼罩下显得很安详,一小片纱布覆在额头上。他握住陆离的手,只觉得身心俱疲,似乎连保持上身直立的力气都没有,深深躬下腰,把额头抵住陆离的指尖。
他不想再撑了。不想再坐在床边隔着一只手的距离。不想再在恐慌中反复确认脉搏和呼吸的节奏。
于是他把那只手放下,掀开被子一角,轻轻坐到床边。
他往那人身边挪近一些,半靠在床头,紧贴着陆离的身侧。
还是不够。
他伸出一只胳膊,从陆离的后颈穿过,把人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陆离的身体软绵绵的,顺着他的力道靠过来,脸贴上他的胸口。他小心调整陆离的姿势,让他的上半身枕在自己身上,伸手环住陆离的后背。
手掌覆上后心,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隔着薄薄的布料,敲在聂闻的掌心。
他还嫌不够,另一只手拉过陆离的胳膊,将细瘦的手腕紧紧包裹,让它染上自己的体温。手指按在腕侧,让血液的搏动从自己指尖流过。
属于陆离的重量倚靠在身上,属于陆离的心跳敲击在掌心,属于陆离的脉动压在指尖。聂闻终于长舒一口气,把下巴抵在陆离的头顶。
就抱一会。
抱一会,就松开。
聂闻闭上眼睛,允许自己暂时放松身体,沉入陆离的气息。
*
晨光扫过眼皮,陆离周身被温暖的感觉包围。自己的头、手、身体,都被妥帖地安置在什么柔软又坚实的东西上面。那东西微微起伏,就像他想象中的婴儿摇篮,让他有天然的安全感,被裹着轻柔晃动。
陆离舒适得喟叹出声,缓缓睁开眼睛。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他眨眨眼,转动眼珠,发现自己正睡在一个温热的胸膛上。
陆离一激灵,把手从那人掌中抽出来,往后仰去,咕咚一下滚到了地上。
他来不及喊痛,瞪大眼睛看着床上的人。那人也被他吓了一跳,倏地坐起身,也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你你……”陆离指着他,又指了指自己,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我我我……”
自己在哪里?聂闻家?自己在聂闻家,在聂闻的床上,在聂闻的怀里睡觉?
每一个结论都让陆离惊得说不出话,他的大脑彻底过载,更别说还有眼前的……
聂闻表情一片空白,难得呆愣地看着坐在地上的陆离。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家居T恤,领口松垮垮地歪向一侧,露出半截锁骨,皮肤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头发没了发胶的固定,胡乱堆在脑袋上,刘海散落在额前。
陆离眨巴两下眼睛,把大张的嘴巴闭上,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聂闻终于动了动,解释道:“城中村已经被系统查到了,不安全。昨天太晚,只能先带你回我家。”
“那我、我怎么……”陆离在两人之间指了指,结结巴巴地问。
“哦,”聂闻干巴巴地开口,“你昨天晚上说太冷了。”
陆离愣了一下,手僵在空中:“……我说了?”
聂闻果断点头:“嗯,说了。”
陆离坐在地板上,大脑还在重启。他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聂闻。聂闻僵硬地转身,避开陆离的目光,下床穿好鞋。
“我去做早饭。”他丢下一句话,同手同脚地走了出去。
卧室的门关上。外面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一声不知道碰到了什么的闷响。
什么情况?陆离把手收回来,揪了两下头发。
*
他躲在房里,把自己的衣服头发整了又整,小心翼翼转开房门,探头出去。
聂闻的房子真大啊,陆离暗自咋舌。经过走廊,外面是客厅和餐厅,厨房跟餐厅连着。聂闻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带子在身后打了个不太对称的结。
他低头看着锅里,拧着眉毛,一只手拿着锅铲,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对了,这人根本不会做饭啊。
陆离故意清清嗓子。聂闻转过头看他:“你坐会,快好了。”
“真的假的。”陆离小声嘟囔,聂闻瞥了他一眼。
陆离觉得自己还是少说话为妙。既然聂闻那么信誓旦旦,他也乐得清闲,擅自打量起这间公寓来。
沙发是深灰色的皮质,看起来就很软,上面没有抱枕,也没有毯子。
落地窗很明亮,柔软的纱帘半开着。窗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花,没有摆件,甚至没有灰尘。
好干净。所有东西都规规整整,像他以前在售楼部送餐时见过的那些样板房。
他暗自看了一眼聂闻。
陆离往客厅走了两步,环顾一圈。唯一一件不够规整的东西,躺在茶几中央最顺手拿取的位置,有些扎眼。
他皱起眉,那东西黑乎乎皴巴巴的,和这间高档公寓十分违和,但是怎么看怎么熟悉。
陆离走过去,弯腰把那东西拿起来。
是自己的鸭舌帽?他什么时候弄丢的都忘记了,陆离眯起眼睛回忆。是在拳场?废弃厂区?
“好了,来吃饭。”聂闻把两个碟子放在桌上。
桌上放着两碟煎蛋,旁边是一盘吐司,两杯牛奶。
聂闻看到他手里那个破旧的鸭舌帽,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这是我的帽子。”陆离把帽子往前举了举。
聂闻发出一声不知名的声音,低头摆弄桌上的餐碟。
“怎么在你这?”
聂闻抬起头:“是证物。”
哦,证物。好像有道理。他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但是证物怎么在他家里,不用上交吗?陆离感觉自己脑子今天是真不够用,被聂闻拉着在餐桌旁坐下,帽子也被抽走了。
“吃。”聂闻说完便消失了,不知道把帽子又收去了哪里,空着手坐回他对面。
煎蛋边缘有点焦,咬着咔滋咔滋的。陆离食不知味,偷偷瞥了聂闻一眼,默不作声吃了起来。
第49章 你该收手了,聂闻
陆离的煎蛋刚吃到一半,聂闻正低着头,把吐司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送,眼睛落在桌面上,显然在想别的事情。
“今天要上班?”陆离问。
“嗯,”聂闻回过神,“上次的事情还没处理完,可能晚上还得加会班。”
他把手里的吐司放下:“你在家待着,冰箱里有吃的,中午自己热点,晚上我尽量早点回来。”
“家?”陆离把嘴里的煎蛋咽下去。
“就是……我家。你先在这住。”聂闻的耳朵开始发烫,故作镇定地喝了口牛奶,“最近系统收紧了监测力度,城中村那边不太安全。”
“那老板和刀疤……”
“你待在那边,他们更不安全。”聂闻打断他,看陆离神情有些落寞,又软下语气,“我会想办法安排人去看看,别担心。”
陆离把脸埋在吐司后面:“哦。”
聂闻没说什么,两口把牛奶喝完,起身进了房里。再出来时,手里拿了两件睡衣和一条毛巾。
“浴室在走廊尽头,牙刷和杯子我都放好了,蓝色那支。你先穿我的睡衣,可能有点大。”他的目光在陆离身上扫了一圈,又迅速移开,“无聊的话可以看看电视,家里的无线密码我待会微信发你。洗衣机……会用吧?”
陆离有点无语:“我又不是原始人。”
聂闻“嗯”了一声,把东西放在沙发上,转身进去洗漱。
洗衣机会用,洗碗机却没用过。陆离吃完早餐,把碗碟都收到水池正洗着,身后又传来聂闻的声音。
“陆离。”
他放下打好泡沫的餐碟,转头去看。
聂闻已经收拾过,晨起时的碎发被拢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眉骨的棱角。衬衫雪白,领口挺括,扣子一丝不苟地扣至最上面那颗。家居服换成了西装外套和西装裤,显出劲瘦的腰身,皮带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陆离上下打量完,想起早上醒来看到聂闻穿着睡衣的样子,没话找话地寻了个话题:“这件没见你穿过。”
“之前那件用来买你下半辈子了,还没洗。”聂闻对昨天的事还心有余悸,有意提醒陆离别再独自冒险,完全没觉得自己的话听起来有什么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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