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闻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屏幕上，偶尔说一句什么，许灼都能很快反应，动作麻利，效率很高。林慎说他是新人里能力最强的，确实不假。
“聂首席，”许灼敲完最后一组数据，把屏幕转过来，“差不多了，您看看。”
聂闻倾身向前，接过鼠标，一页页翻过去。数据清晰，分类合理，重点突出。他点点头：“可以。格式再优化一下。”
许灼立马就要继续。聂闻端起茶杯，又说：“不急，休息一会。”
许灼愣了愣，靠回椅背，也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聂首席，”他按捺不住好奇心，语气比刚才放松了一些，“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聂闻抬眼看他。
“您当时……是怎么加入系统的？”
聂闻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从十二岁被林慎带进系统，到如今快三十二，将近二十年，他从来没有回过头想过自己的来时路。因为这条路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选择，而是唯一可以让他的人生继续下去的方法。
“林总监带我来的。”他坦诚道。
许灼挠挠头，似乎没预料到这个答案：“我以前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稀里糊涂就来了。了解之后，才感觉真的很酷。”
“很酷？”
“就是……能保护别人，做那些普通人做不到的事情。”许灼的眼睛亮起来，“特别是看到您的案例之后，就觉得，这就是我想要成为的人。”
聂闻没有接话。
“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两年前我参加系统集训，您来致欢迎词。”许灼的声音认真起来，“您说，‘秩序是文明延续的基石’，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聂闻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一定很坚定，很强大，知道自己要什么。”许灼看着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崇拜，“所以我一直以您为目标。”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聂闻垂下眼睛，看着茶杯里凉透的红茶。
那句话是他说的，但他已经不确信了。秩序真的是文明延续的基石吗？那那些被秩序碾碎的人呢？陆离呢？
“许灼，”他开口，“你觉得秩序是绝对正确的吗？”
许灼愣住了。他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不是吗？”
聂闻没来得及说话，手机突然在西装内袋疯狂振动，他的胸腔被震得发麻，心脏猛地一跳。
他拿出手机。
「城西区域检测到异常波形。」
这个曲线，骤降后的锯齿状。是陆离的曲线。
无数可怕的预想在这一刻一齐涌进脑海。那些画面他一直刻意回避，好像不去想象就永远不会实现。但到了这一刻，所有细节，陆离的每一个表情，都好像他已经想象了过千百遍，终于真实发生在眼前。
他没有发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上身后的柜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灼诧异地抬头：“聂首席？”
聂闻看他，许灼没有任何反应，说明自己是因为对陆离案子的权限才收到的消息，并没有推送给所有稽查员。
也许还来得及。必须来得及。
“数据没有问题了，格式你自己整理。”聂闻控制好表情，把手机收起来。
“可是……”
“下次再说。”聂闻已经拿起外套，大步走向门口。
*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聂闻握着方向盘，紧紧盯着前方。
红灯，红灯，红灯，每一个路口的红绿灯都在跟他作对。他给陆离打了无数个电话，全部都是无人接听。车载蓝牙再次传来“嘟嘟”的声音，聂闻急刹在又一个红灯前，用手狠狠砸了两下方向盘。
“接电话，接电话！”他伏在方向盘上低吼出声。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本能失控，还是遇到了什么，还是他又去狩猎了？他现在怎么样了？醒了没有？有没有人——
有没有人在他身边？
聂闻知道答案。
没有。
他一个人。
后方传来喇叭声，聂闻猛地抬头，双眼通红，把油门一踩到底。
城西越来越近，街道变得狭窄，两边的楼房也越来越旧。他把车停在路边，系统显示的坐标在一处集市边缘。这里似乎刚下过雨，他的鞋底踩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
他越过喧闹的人群，没心思在意自己撞过多少路人。来到最终坐标点，他抬头，是一家酒吧。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扇生锈的铁门，虚掩着。
聂闻推门进去。
香烟、干冰和不知名的烟雾混杂，十几个人挤在舞池里，在烟雾中闭着眼摇晃。
没有异常。
采集已经结束了。
聂闻心里一凉。汗水、香水、酒精，空气里充斥着浓重的复杂味道。他忍着恶心，强迫自己深深吸气。有更甜腥、更刺鼻的气味从角落飘来。聂闻皱着眉去看，几个人瘫在卡座的沙发上，面前摆着几瓶啤酒，还有一面小镜子，上面撒着几道白色的粉末。
聂闻不想去管，只更用力地分辨，终于抓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他循着那个味道，穿过舞池，穿过吧台，从后门出去。
外面是一条窄巷，路灯坏了，只有远处城市的余光漫射过来。味道在这里变得清晰，他能分辨出陆离的体温、陆离的汗水、陆离的呼吸。他跟着味道往前走，经过巷子，公路，是一条已经废弃的隧道。
洞口被杂草半掩着，他拨开杂草，打开手机手电筒。
陆离的气息越来越浓，也越来越让聂闻不安。他加快脚步，跑了起来。光束在隧道里晃动，他飞快扫视着周围，目光经过一个角落，又猛地移了回来。
一个身影躺在水沟旁边的地面上。
背对着他，侧着身子，隐藏在阴影之下。黑色的卫衣被污水浸湿了大半，四肢无力地瘫软在身侧，显然跌倒的时候并没有做任何支撑。
聂闻的呼吸开始颤抖，他不敢靠近，他害怕。
如果晚了，如果没能来得及。
他不能……不能失去……
“陆离！！！”
第47章 买你的下辈子
他不能失去陆离。
聂闻喊出声，“啪”地跪倒在陆离身边，手掌覆上陆离的肩膀。
掌心下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没有躲闪，没有紧绷，软塌塌地瘫在地上。他顺着肩胛的轮廓往下，握住陆离的手臂，慢慢将他翻过来。
陆离的头歪向一侧，手臂从聂闻的掌心里滑出去，落在水坑里，溅起一片水花。他的脸上有擦伤，额角蹭破了一块，血已经干了。嘴唇没有一丝颜色，眼睛紧紧闭着。
聂闻的手悬在陆离的鼻尖下方，等了很久，才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气息。那气息太轻了，几乎让他以为是错觉。
“陆离。”
他又喊了一声，陆离的睫毛微微颤动。一下，两下。
聂闻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两扇睫毛。
陆离半睁开眼，瞳孔涣散。他好像看不清，努力分辨了一会，很久才又极轻地眨了一下。
“你来啦。”
陆离从唇间泄出三个字，像一声叹息，飘进聂闻的耳朵。他轻轻扬起嘴角，牵动苍白的皮肤，眼睛也弯起来。
聂闻的喉咙发紧，眼眶也开始发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伸出手，握住陆离冰凉的指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陆离的手指动了动，轻轻蹭过他的皮肤。
“还是没……没控制住，又被你发现了。”陆离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就知道……你会来。所以……我就在这……等着。”
聂闻闭上眼睛，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把陆离的手放下，猛地抬起头。
“你——”聂闻的声音沙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离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一个人来这种地方，”聂闻咬着牙，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一个人……你知不知道我刚才看到波形的时候有多害怕？你知不知道我一路闯了多少个红灯？你知不知道我……”他哽住了，喉结上下滚动。
他深吸一口气。
“陆离，你答应过我什么？”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隧道里又安静了。
聂闻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陆离的脸，从他苍白的嘴唇，到眼角那颗小痣，再到连眼皮都无力掀开的半阖的眼帘。
他的声音突然软下来，所有的愤怒都被抽空，只剩下汹涌而陌生的心疼。
“你一个人在这里，万一……”聂闻不敢说下去，“万一我没找到你怎么办？”
陆离的嘴唇动了动。
“你会找到的。”他说，“你每次都找到了。从新媒大厦开始，你就一直在找到我。”
聂闻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他俯下身，双手紧紧环住那具瘦削的身体，把脸埋进陆离的颈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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