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着,你是客人。”
聂闻就在餐桌边坐下,双手搁在桌上,目光追着陆离在厨房里转。水龙头哗哗响,碗碟碰撞的声音像是催眠音乐。他靠在椅背上,肩膀慢慢放松,眼皮开始往下掉。
“诶。”
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聂闻睁开眼,陆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洗完了,正站在他旁边,手上带着洗洁精的柠檬味。
“困了?”
“没有。”聂闻直起身,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在想事情。”
陆离拉开凳子坐下,仔细端详起来。
“你黑眼圈好重。”
聂闻摸摸下眼睑:“有吗?”
陆离认真道:“有,而且脸也凹了。最近很忙?”
“有点吧,”聂闻放下手,“忙过这阵就好了。”
陆离很有些怀疑,但想副总那些活计他也帮不上什么,低下头在膝盖上画圈。
“昨天去市里了?”聂闻问。
“嗯。”陆离点点头,“严翊过生日,和他吃了顿饭。”
“你们认识很久了?”
“十一年了,”陆离说,“那时候他还是个高中生。说话结巴,被人欺负,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赢。”
“我那时候……也刚到这片不久。从工地搬货回来路过他学校那块,看一群人围着他,把他往垃圾桶里摁,气得我跟那群人大干一架。”说起这事陆离还生气,语调也越来越高,“后来严翊就一直跟着我,我赶不走,也怕那群人又回来找他,干脆每天去他校门口等他一块。”
聂闻安静听完,又问:“那你呢?”
“我怎么了?”
“他读高中,你每天从工地下班,还去保护他上下学。十一年前,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聂闻想起那本写满名字的字典,有点说不下去,“……你那时候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陆离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沉默了一会,窘迫地说:“我没读过书……”他有点难堪,垂下眼不敢看聂闻,“后来严翊拿了一些他以前的课本给我,有空的时候会教我一点。”
他等了一会,没听见聂闻回应,又抬起眼偷偷瞄他:“我没上过学,以前还和人打架。你会不会觉得……”
“你和他们打架,一定是因为他们欺负你,或者欺负别人。”聂闻打断他,“我不觉得有什么,你没读过书,能自己学这么多,很了不起。”
他停顿一会,又说:“而且你还会修车,会做饭。我读这么多书,我都不会。”
陆离被夸得有些脸红,半晌才说:“那你一直不说话,我还以为……”
“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我没有早点认识你,”聂闻说,“我有点羡慕严翊,是不是很可笑?”
陆离呆呆地望着眼前一本正经的聂闻,大脑一下变成空白,说话都有些磕巴:“……你、你是聂闻吧?不会是什么人假扮的吧?”
聂闻自己也愣住了,才反应过来刚刚说了什么,慌忙侧过身避开陆离的目光,只留下一只同样泛红的耳朵:“我瞎说的,你别在意。”
他想做点什么事来掩饰一下,于是手忙脚乱地去拿手机。陆离随着他的动作看过去,屏幕桌面上赫然写着一句话:
「距离观察期:76天。」
“这是什么?”陆离按住他的手。
聂闻的表情僵住了。他下意识想把手机翻过去盖住,但动作太大,反而让陆离看得更清楚。
“观察期?”陆离读出来,“什么观察期?”
聂闻握着手机的手收紧。
陆离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几个字。
“是我的观察期?”
聂闻没办法否认,也不想骗他,只能沉默。
“多久?”陆离问。
“……三个月。”
“三个月……”陆离低声重复,“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聂闻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向来沉稳笃定的眼神裂开一道缝隙。
他哑声道:“从赌场之后。”
手指接触的地方传来聂闻温热的体温。陆离低下头去看,自己那双曾经在赌场、在拳场,在那些肮脏丑恶的地方颤抖不止的手,和聂闻干净整洁的手指贴在一起,中间夹着那个写着观察期的手机,屏幕已经黑了。
“所以,”陆离把手收回来,缩进袖子里,“你一直在倒计时。”
聂闻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你一直在算着日子。”陆离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你知道什么时候要……要抓我回去。”
聂闻提高音量:“我不会抓你回去。”
陆离只静静看着他,慢慢摇了摇头。
“我不想你为难。”
聂闻的眼眶开始泛红,但没有泪水。他放下手机,把手搁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要证明什么似的。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把堵在嗓子眼里的东西咽下去:“我不为难。我只是担心你。”
陆离的目光又落向桌面。聂闻手背上的烫伤已经好了,留下了一块粉红色的新皮。他抬起手,轻轻把聂闻的指尖握进掌心。
“别担心。”陆离轻声说,“我会好好的。”
聂闻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
林慎说世上没有如果。但聂闻忍不住去想,如果他没有打开那个监控,没有找到那个出租屋,没有在路边抛锚,没有在城中村里跟上去,那陆离现在会在哪里?
他还是一个人吗?东躲西藏,没有依靠,一心只想着保护别人,又有谁来保护他?
“你不用羡慕严翊,你对我来说……也很重要。”陆离又说,”所以你要好好吃饭睡觉,别我还没被抓走,你就倒下了。”
陆离背对窗户,逆着光。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穿透发丝,昨夜在自己掌心里温顺躺着的黑发被染成了淡金色。
聂闻的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陆离的手跟着松开,指尖被包裹的感觉消失,好像身体里什么东西也一并被带走了。
两人都不太习惯这样的氛围,房间内安静了好一会。聂闻刚张嘴想说些什么,陆离就站起来,转身回了厨房。
“我给你倒杯水。”
聂闻桌上的手机振动一下,他滑开锁屏,皱起了眉。
“怎么了?”陆离端着水杯回来。
“我得走了,有点事。”他见陆离看着他不说话,补充了一句,“公司里的事,不是系统。”
陆离点点头,放下水杯:“我送你。”
聂闻想说不用,又有些舍不得,最后点点头站起身。
两人走到楼梯口,陆离站在里侧阴影处,整个人失去阳光之后又显得有些苍白。
“回去吧,别送了。”聂闻停住脚步,“最近系统提高了监测等级,可能会有人到处走访。”
陆离想起那个腰上别着探测仪的稽查员。
“我知道了。”
聂闻犹豫一会,又说:“我会帮你挡住,但是你自己也要小心。”
陆离看着他,应了一声。
聂闻走进光里。
陆离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握紧。他说他会去挡,拿什么,拿他稽查员的身份,他的前途,还是他的身体,他的一切?
最后一片深色的衣角也不见了,他转身上楼。那杯水还放在原处,没来得及喝。陆离把水倒掉,陷入沉默。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有重要剧情,本着不卡剧情的原则,这颗丸决定连更四天!
记得来看哦~
第45章 不能告诉他
陆离在餐桌旁坐了太久。直到阳光从厨房的窗户慢慢消失,房间里逐渐暗下来。他听见楼下有人说话,放学的小孩在跑动,电动车从窗前经过,留下一阵嗡鸣。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了形。
他穿上外套,出了门。
便利店和往常一样。灯箱坏了一半,啤酒箱堆在门口,刀疤从杂物间里钻出来,绕着他的脚踝蹭了两圈。
他盘算着什么时候去买根灯管帮老板把灯箱修了,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刀疤比之前重了不少,肚子上的肉软塌塌地垂下来,压着他的手臂。
聂闻买的猫粮猫罐头伙食太好,刀疤从一坨进化成了一滩。
“你该减肥了。”陆离戳戳猫身上的软肉。
刀疤懒得搭理,伸出爪子去玩他胸口的拉链。
他把猫放下,开始理货。这些事情他做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做完。但不知怎的,今天他的手指有些不稳,摆了两排就开始抖。一瓶矿泉水从手里滑出去,咕噜噜滚到货架下面。
陆离一把扶住货架边缘,垂下头。耳边冰箱的电流声被无限放大,他不能闭上眼睛,黑暗会让他更晕。眼前自己的脚尖从两个变成四个,又从四个开始左右摇晃,陆离努力集中精神,把额头靠在货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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