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首席!”他关好门,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您这么晚还没下班啊?”
聂闻靠在椅背上,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怎么了?”
许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记录仪,点开屏幕,放在聂闻面前。
“我白天去了趟城西。”
聂闻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您之前那个案子,拳场的异常波形,我整理档案的时候注意到了。”许灼显然很兴奋,眉飞色舞起来,“那个目标个体一直没有被回收,我看您的报告写的是持续观察,也没有记录目标的最终坐标。我想着,既然您忙,我正好有空,就去目标最后出现的区域走访了一下。”
他说着,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一组数据。
“您看!我在城西跑了几个地方,这一片有个城中村。探测仪的度数有波动,有噬情种活动的痕迹!”
聂闻双手交握在桌面上,拇指来回划着自己的指节。
许灼紧张地看着聂闻,一双眼睛在灯光下发亮。
“你刚来,可能不太熟悉流程。”聂闻沉默了一会才开口,“这种级别的波动,在城中村那种人口密集的区域,每天都会有。人多的地方,情绪浓度高,探测仪偶尔会有反应,很正常。”
许灼愣了一下:“可是——”
“而且,”聂闻打断他,“这个案子我一直在跟。目标个体的行为模式我已经基本掌握,目前处于观察阶段。你贸然行动,可能会打草惊蛇。”
许灼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记录仪收了回去。
“我只是想帮忙。”他小声说,那对小虎牙此刻也不见了踪影。
“我知道。”聂闻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是系统的案子,尤其是这种长期观察的,需要耐心。你刚来,先把手头的档案整理好,其他的不急。”
许灼“哦”了一声,蔫头耷脑地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聂首席,那个探测仪的读数……真的只是正常波动吗?”
聂闻抬起眼睛看着他。
许灼被那双没什么情绪的桃花眼盯了几秒,后背有些发凉,赶紧拉开门道:“我先走了,您忙。”
门关上。助理发来消息问他是否需要订餐,他回了句“不用”。
聂闻把注意力重新放在工作上,批了文件,回了邮件。每一项都做了,每一项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个新人太积极了,积极到让人不安。今天他能去城中村走访,明天他就能查到陆离的住处,后天就能在系统里提交报告。
聂闻站起身走到窗边,华灯初上,城市还在平稳运行,一切都是那么的静谧美好。
他摘下眼镜,额头抵上冰凉的玻璃。
陆离的能力他还没有任何头绪,观察期还剩七十多天,时间可能不站在他这边。不过现在,他不能让陆离一个人。
*
车开出地库时,聂闻给陆离发了一条信息:「在店里吗?」
没回。
他等了五分钟,又发了一条:「我过来找你。」
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晚高峰早就过了,路上车不多,但他心不在焉,连续错过了两个路口。导航重新规划路线,他听着那个机械的女声,把油门踩得更深。
到了城中村,便利店的灯亮着。聂闻看下时间,凌晨一点。
他推门进去,铃铛在空荡的便利店里发出回响。货架上的商品摆得整整齐齐,陆离正趴在收银台上,旁边放着一瓶没盖盖子的矿泉水,和半包拆开的饼干。
睡着了吗?聂闻轻手轻脚地走近。
陆离的脸埋在臂弯里,姿势很别扭。肩膀缩着,整个人一动不动。
他的手搭在柜面上,指尖青白。刀疤正蹲在旁边,用力舔着陆离的手指。
聂闻心脏猛地一缩,几步来到陆离身边。他弯下腰,和陆离齐平。
“陆离。”
眼前的人很安静。
“陆离。”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还是没有反应。陆离的呼吸轻浅,后背看不出起伏。刀疤喵喵叫了两声,跳到陆离身上上拱他的脑袋。
“陆离!”他抓住陆离的肩膀,轻轻晃了晃。
陆离的头从臂弯里滑出来,往一侧歪倒。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刀疤从他身上跳下来,在柜台上焦急地打转。
聂闻的手贴上陆离的额头,没发烧,温度反而有些偏低,滑腻的冷汗糊了聂闻一手。他把陆离的额发拨开,露出一双紧紧闭着的眼睛。睫毛被冷汗粘在下眼睑上,还在微微颤动,仿佛那滴冷汗有千钧重,压得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聂闻的手指收紧,握住陆离从柜台滑落的手。他的手指比额头更凉,软绵绵地搭在自己掌心,只要一松开就会滑落下去。
“陆离,醒醒。”
陆离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缓慢转动,他睁开眼,看着聂闻,漆黑的瞳仁对不准焦。
“……谁?”
“是我。”聂闻说,“聂闻。”
陆离眨了两下眼,眼神慢慢聚拢。他动动嘴唇,不知道想说什么,只发出几个意义不明的音节。
“你怎么了?”聂闻问。
陆离轻轻摇头,又皱起眉,好像这个动作让他更加难受了。
“没事……就是有点晕。”
聂闻没有松手。他一只手握着陆离的手,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
陆离的眼睛勉强睁开一半,蒙着一层薄翳,短暂稳定的焦距又慢慢散开,嘴角却安抚似的向上弯起。
从许灼离开起那股汹涌的后怕再也按捺不住,他需要握紧什么,抱住什么,才能把空荡到让人恐慌的胸腔填满。
于是他拉住陆离的手,将他整个人带起,死死按进自己的怀里。
他的双臂稳如磐石地支撑起陆离的身体,牢牢禁锢住陆离的四肢。怀里的人还在微微颤抖,他越抱越紧,将那颤抖摁熄在绝对的掌控之下。微弱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柔软的发梢贴着他的脸颊。
陆离……
他将这个名字含在舌尖,和所有无法说出口的话语一起,舍不得吐出,也没办法咽下。喉间涌上一股涩意,聂闻的手掌将怀中人的后脑更紧地按向自己的肩窝,闭上眼睛深深吸气。
直到陆离气息充满整个鼻腔,他的身体才像终于踩到实处。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冲刷而过,带来一阵不可抑制的战栗。
“……怎么了?”陆离费力地抬起一只手,贴上聂闻的后背,轻轻拍了拍,又支撑不住地垂了下去。
“没事了,没事了,”陆离含混地呢喃着,“我在呢,没事了。”
这句话该是自己对他说的,结果陆离反而先开了口。聂闻呼吸一滞,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想大吼,想质问,想把陆离那些“没事”都给狠狠堵回去。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己都已经这样了,还要反过来安慰他。
“唔。”怀里的人被抱得太紧,哼了一声。聂闻才回过神,松开双臂,转而扶住他的胳膊。
“还好吗?”聂闻问。
陆离还不是很清醒,目光迟缓地落在他的脸上。
“我带你回去休息,现在。”聂闻哑着嗓子说。
“我还要看店……”他试着从聂闻的搀扶里抽出自己的手臂,站起来证明自己还好。腿刚伸直,膝盖就打了个软,整个人往柜台歪去。
“我说回去休息,”聂闻咬着牙,稳住他软倒的身体,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你要我抱你回去吗?”
陆离被聂闻的眼神震住,迟缓运转的大脑半晌没反应过来。聂闻不等他回答,干脆弯下腰,一手揽住陆离的后背,一手穿过他的膝弯,直接将他抱了起来。
他掂量了一下,怀里的人隔着卫衣硌着他的手臂,比从赌场回来时又轻了一些。这个新发现让聂闻喉咙一紧,总感觉怀里的人一碰就会折断。
奇怪的是,明明才第二次这样抱他,身体却仿佛已经记住了这个姿势。陆离的呼吸,陆离的重量,陆离身上淡淡的洗涤剂香气,都刚好嵌合在他怀抱的弧度里,像是他们已经这样拥抱过无数次。
陆离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没什么力度地挣扎两下,就不动了。
聂闻低头看了他一眼。陆离的眼睛已经重新闭上,嘴唇随着呼吸微微张开,一根手指勾住了自己的外套边缘。
他抱着陆离走出便利店,刀疤跟到门口,蹲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你看店,”他低头对猫说,“我等会就来。”
刀疤喵了一声,摆摆尾巴,果然蹲在门口一动不动。
夜风灌过来,陆离轻轻瑟缩一下,脸往聂闻的胸口里埋了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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