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闻沉默,凝视着她的表情,周念理所应当地回望过来。那些老人的情绪就像是橘子瓣,她坦荡荡剥开吃掉,没有陆离那种奋力挣扎的痛苦,也没有C-7421的慌张。
“所以你选择了疗养院,”聂闻说,“因为那里的人不会反抗,不会报警,甚至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周念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说你比其他噬情种强,”聂闻平静道,“但你选的是最弱的猎物。老人、病人、记不清自己儿子长什么样的人。你选他们,不是因为你强,而是因为你懦弱。”
房间安静了。
周念盯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她的表情从从容变成僵硬,又从僵硬变成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你懂什么。”她咬着牙,“你一个稽查员,穿着干净的衣服,开着好车,住着好房子。你站在道德高地上审判我,不过是因为你运气好,生在了对的那一边。”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聂闻的身体微微绷紧。
“但你也有弱点,对不对?”她眼波流转,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声音忽然变得柔软。周念眨动卷翘的睫毛,狡黠地勾起嘴角。
“你刚才看我的时候,在想谁?某个你不想回收的噬情种吗?”
聂闻的呼吸停滞了。
周念看着他的反应,笑容更深。
第33章 在乎的味道
就是这一瞬间,周念动了。
她细长的手指猛地抓上聂闻的手腕,指甲深深陷进他的皮肉。聂闻睁大双眼,下意识与周念对视,只感觉耳边“嗡——”地一声。
他来不及抵抗,周念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精致的妆容变成融化的蜡,顺着脸颊往下流淌。虹膜扩散,五官错位,只有两个黑洞般的眼睛紧紧锁住聂闻的视线。
他自己也开始往下沉,双膝发软,头脑发蒙,化成一滩泥水,噗地砸到地面上。
“你……”他嘴唇蠕动,吐出一个字。
眼前的周念消失,聂闻脑海里闪过陆离坐在便利店门口,仰头看星星的样子。他的眼睛盛着星光,嘴角有一点油亮的碎屑,月光映着他脸上细小的绒毛。
那层银白色的毛茸茸逐渐扩大,把世界也染一片空白。
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感觉。他像是被关进一只透明的玻璃瓶,沉入深海,四周只有无穷无尽的寂静,张不开嘴,手指也无法动弹。
他在虚无中沉睡。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刺目的空白逐渐消退下去。聂闻眨眨眼睛,自己已经被挪换了地方,正坐在刚刚周念吃橘子的木椅上。
视野还没完全恢复,看到的景象像是在过强的光线下开着霓虹灯管,只有边缘线条在左右晃动。聂闻垂着头,试着动了动手脚,发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胳臂交叉穿过椅背的木质横梁。脚踝没有被绑,但这个姿势双腿没办法使劲,站不起来。
他伸长手指去摸,绑住手腕的是塑料扎带,锯齿自锁结构,越拉越紧,没有剪刀几乎不可能徒手扯断。
硬质的扎带边缘正好卡在周念刚刚掐破的伤口上,聂闻闭上眼睛,缓缓转动手腕,让扎带的毛边在伤口上摩擦。轻微刺痛让他的大脑能更快清醒,再睁开眼时,视野已经清晰不少。
他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没有动,转动眼球用余光观察屋内。
他的眼镜还掉落在门边。周念在房间另一端,正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里扔东西。
她似乎察觉到聂闻的目光,转头看他。聂闻索性也不装了,慢慢抬起头,脖颈还有些发软。
“这么快就回神了?”周念有些意外,站起身来,挪动步子走到他身前。
“你的意志力挺强的,我可是尽了全力,普通人被我这么掏一下,得有半个小时醒不过来。”周念弯下腰,凑近聂闻的脸,长发拂过他的肩膀。
聂闻没说话,手指在背后摸索。
“你的情绪也很……复杂,但是复杂得很美味。”她舔舔嘴唇,似在回味,“谷物?红茶?松脂?这就是你想起在乎的人时的味道么?”
她斜睨着,忽然一旋身,丰腴的臀部坐在聂闻的腿间。那股过熟的鲜花香气更加浓烈了,聂闻皱了皱眉,微微偏头。
“有人在乎的感觉,应该不错吧?”她的手指抚上聂闻的脸颊,忽而掐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扳过来,“而且是被你这样的人在乎。”
“长得倒是怪好看的。”她的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嘴唇,又滑到喉结,“要不是你是稽查员,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指尖擦过他的脖颈。聂闻肌肉紧绷,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放开。”
周念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她站起身,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可惜了。”她脸上笑容消失,“你要是普通人类就好了。我总有办法让你爱上我,等我吃腻了,再把你丢掉,让你跪在地上求我。”
不等聂闻回答,她转身继续收拾东西。从柜子里拿出来护照、文件、笔记本电脑,一样一样塞进行李箱。
“现在好了,你找到我了,我又得换个身份、换个城市。都怪你。”
他的指尖摸到扎带的卡扣,正好顶在自己的腕骨处。
“稽查员也会有在乎的人吗?”周念没回头,嗤笑一声,“我以为你们这种人都是铁石心肠。那个噬情种是谁?是你认识的人,还是你在查的案子?”
聂闻扫视着屋内。身后有一定空间,周念距离他大概有四米左右,地板硬度足够。
他突然发力,双腿蹬地,猛地将身体后仰,整个身体带着椅子向后倾倒。
“哐”地一声,聂闻的后背和肩膀狠狠砸向地面,震得他半边身体发麻。扎带的锁扣撞上地板,上半身的重量加上倒地的冲击力全部集中在那一点上,发出一声脆响。
锁扣碎裂,束缚松开。聂闻顾不上肩背和手腕的剧痛,立刻将胳膊从椅背的横梁中抽出来,单手撑地,飞速站稳身形。
周念反应极快,立刻伸手去拿一旁拆快递用的美工刀。她的指尖刚碰到刀柄,聂闻就扑了上来,一手抓住她的手腕反剪过去。
周念痛哼一声,顺着聂闻的力道一转身,又用另一只手去够桌上的剪刀,反手就往聂闻的背后刺去。
聂闻闪身躲开,但两人距离太近了,剪刀没有刺进后背,却划破了聂闻的外套。布料“呲啦”一下裂开,灼热的疼痛从手臂上蔓延开。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顺着小臂淌进袖口,每一次用力都让伤口撕裂得更深,但他咬紧牙关,在失血和眩晕中,硬生生撑住了身体。
他没有松手,将周念的手腕拧得更紧,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死死控制住周念握着剪刀的右手。
他把周念两只手并到一起,用力大到她再也拿不住手里的东西。金属落地,“哐当”一声,两人都没工夫去看。聂闻抓着周念的手腕,将她逼至墙边,然后用力把两只手腕推到周念的头顶,紧紧压迫在墙上。
周念还在挣扎,抬腿就要往聂闻的小腹踹去。聂闻立刻侧过身,用体重将周念压制在墙边动弹不得。
“放开我!”周念嘶声尖叫。
聂闻面无表情,更紧地掐住她的双手。袖子已经被血染成了深色,温热的液体顺着胳膊往下淌。
周念心知已经无法脱身了,也不再挣动。聂闻的血滴滴答答,把她的肩膀也浸湿了一小片。周念偏头看了一眼,又转过脸看他。
“值得吗?为了一个系统,把自己搞成这样。”
聂闻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我不是为了系统。”
“那是为了什么?”周念问,“为了那些老人?他们连自己是谁都快不记得了。我拿走的东西,他们根本用不上。”
“你没资格替他们做决定。”
“那谁有资格?”周念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系统有资格?你们有资格把我们从人群里挑出来,给我们编号,训练我们,用我们供电?然后告诉我们这叫合法采集?”
“我就是不甘心,凭什么我就要任你们摆布?你们到底算什么东西,以为自己可以主宰一切?”她恶狠狠地瞪住聂闻,身体猛烈扭动几下。
聂闻用那只完好的左手牢牢把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松开,往下,手臂抵住周念的喉咙。
伤口朝外,手臂一经挤压,血流得更欢了。血珠顺着肘弯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他能感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流失,但他不敢松手,不能倒下。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用力眨了几下,把焦点定在一旁窗帘破洞漏进来的光点上。那团光并不明亮,和城中村便利店那盏坏了一半的灯箱一样,陆离就坐在那团光下面。
还有人在等他回去。
周念被抵住咽喉,再也说不出话。一截细长的东西从针织裙下摆露了出来,被压迫在墙壁缝隙间微微抽搐。
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负责回收的同事上前接手了周念。聂闻的手失了力气,耷拉下来,垂在身侧,细细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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