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敲打着玻璃，噼里啪啦，像山林燃烧的声音，像毁灭前最后的疯狂。
在欲望被填满时，一切烦恼都会被遗忘，在肉体契合相拥时，仿佛永远拥有彼此，不会分离。
可当一切都结束后，那种空虚又立即席卷而来。
李温紧紧抱住贺岩，感受着那还没有消散的余温。
“贺岩，你怕死吗？”
还未从兴奋中脱离出的贺岩忽然一愣，一盆冷水仿佛从头浇下。
他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总觉得李温今天有点奇怪。
“李温，你今天怎么了？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我只是喜欢胡思乱想。我小时候就想过死亡的事情，爸妈死后，就更经常想了。我其实很害怕死，我以为死亡就是彻底消失不见……像是永远都不存在了，变成一片虚无，那很可怕。
但遇见你后，我知道人死后会变成阴鬼，人还有来世，还可能和自己的亲人朋友再见，所以我就没那么害怕死了。”
李温仰起头看着贺岩，“可是贺岩，你不害怕吗？你不是说阴鬼的死亡是魂飞魄散吗？那便没有来世，真的不存在了……”
贺岩微微仰头看着洁白明亮的天花板，有些出神。
“我当然怕，所有阴鬼都害怕死亡，但是……害怕并不意味着逃避。”
他总要面对，这本来就是他的命运。
李温的心紧紧揪了起来，像沉静河水下被水草栓住尾巴的鱼，他的痛苦没有人听见，也说不出口。
他不明白，贺岩还不打算告诉他吗？
他是想让李温成为一个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吗？无论欺骗利用，还是此刻善意的隐瞒，所有的路好像只有贺岩一个人孤独地走着。
这对伴侣来说，是爱，也是残忍。
“可是贺岩，如果你死了，我就算变成神仙，也找不到你了……”
看着李温泛红的眼睛，贺岩心中莫名产生一股担忧和怀疑。
他不会知道了吧？
不，不会。
贺岩又放下了担心，李温什么都不会知道，他的身体，除了他没有别人知道。
那些秘密，也只有他和太爷知道。
那么，这是李温的多愁善感罢了。
贺岩轻轻吻了吻李温，“别多想……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你不懂，贺岩，自从严亭出事后，我就无数次做过噩梦，梦见你死了，我再也找不到你了……我害怕，我总觉得我没什么好运气，每次都是最接近幸福的时候失去一切。
贺岩，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你会突然离开我吗？”
那种宛如眼泪般苦涩的滋味忽然开始蔓延，贺岩笑了笑，谎话张口就来，“当然，那都是噩梦，我会一直陪着你。”
看着贺岩若无其事地撒谎，李温忍不住眼睛一酸。
骗子！真是个骗子！
明明生气，但李温却伸手紧紧抱住贺岩，一滴眼泪滚落在贺岩肩头。
第二天中午，李温迎着春日明媚和煦的阳光，抱着一个装着杂物的箱子回到家里。
半眯着的桔子立即跳下沙发迎接，而贺岩却仍躺在沙发上静静睡着。
李温将箱子放在墙边，抱着桔子缓缓在沙发旁蹲下，歪着头认真看着贺岩。
此时，窗外的阳光洒在贺岩身上，为贺岩披上了一层柔和温暖的光晕，显得贺岩的睡颜格外安静恬淡。
真希望能这样看他一辈子啊……
“李温……李温……”贺岩忽然眉头紧蹙，他喃喃着李温的名字，手不自觉地握紧。
“我在。”李温抓住了贺岩的手，贺岩忽然惊醒。
贺岩愣愣地看着李温，又看了眼窗外的阳光，“你怎么回来了？”
李温笑了笑，“我辞职了。”
贺岩顿住。
以前逼着李温寻找记忆，弄得他日夜颠倒、苦不堪言时，他也没有辞职，可现在是怎么了。
“为什么？”
“就是累了，天天工作好没有意思啊，所以我想给自己放个假，好好休息休息，怎么？你不同意啊？”
贺岩勾唇笑了，“不敢，你的人生当然是你做主。那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去旅游吗？”
“不，哪儿也不去，我只想和你待在家里。”李温笑得灿烂又温柔。
接下来的日子里，李温和贺岩每天睡到自然醒，他们在家里一起做饭，一起打扫卫生，一起在客厅晒太阳，一起出门散步，一起重新把荷花湖公园走了一圈又一圈。
他们一起去看电影，在最冷门的时间，在人最少的影厅，他们两个坐在荧幕的亮光下，看了一场重映的老电影。
他们一起去游乐场，大摆锤，跳楼机，过山车，呼啸而过的风，刺激的心跳与喊声，李温下来后扶住墙，腿仍在哆嗦。
贺岩嘲笑他，“不敢玩还要玩，你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李温瞪他一眼，“不敢玩才要玩，我今天要把以前没玩过的都玩一遍！”
于是，幼稚的摩天轮和旋转木马也坐上一圈又一圈，凉到牙齿的冰淇淋也要每个口味来一遍。
碰见一个老爷爷画人像的，三分钟速写，可以单人，可以双人。
“左边画我，右边画他。”李温拿出手机，翻出曾经他给贺岩画的肖像画。
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特别的要求，老爷爷看着手机上的素描画思索，李温却以为老爷爷要拒绝，忙道，“我可以加钱！”
老爷爷却笑笑，“不用！”
几分钟后，一副可爱生动的双人像就诞生了，李温举着画欣赏，“真好看！你说呢？”
贺岩也歪着头欣赏，“的确好看。”
“我吗？”
“我说右边那个。”
李温白了一眼过去。
他们一起去高档的西餐厅吃饭。
安静优雅的环境，悠扬动人的钢琴曲，靠窗可以俯瞰窗外的高楼大厦和远处连绵的山影。
这里号称可以看见这个城市最美的夜景。
李温慕名而来，静静品味着这份美妙。
“一杯果汁188？还有这菜，两口吃完了，还不如回家我给你做。”
李温的表情僵住，美好心情顿时被打破，他微笑着看着贺岩，“吃的是氛围，懂不懂？！”
看着李温这副微笑克制的模样，贺岩忍不住挑了挑眉，“累吗？”
李温眨眨眼睛，“什么意思？”
“比小学生坐的还端正。”
李温一下子泄了劲儿，无奈往后一靠，“一点浪漫基因都没有！”
贺岩笑了，他看向窗外，“不过这里的夜景的确好看。”
李温立即得意地努起了嘴，“我特意挑的。”
贺岩又将目光移向李温，他看着李温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李温灯光下柔和白皙的皮肤，不觉入了神，心里那股冰山慢慢化作了一汪清澈温暖的溪水。
真幸运，不是吗？
此刻的他比世上任何人都要幸福，而这一切幸福皆因李温而起。百年孤独无趣的光阴下，他何其幸运遇见了李温……
晚上，吃完晚饭，便带着桔子去附近的公园散步。
累了便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吹着湿润温和的夜风，一对年轻情侣从路边走过，一对老人牵着狗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李温摸着趴在腿上的桔子，望着远处幽深静谧的湖水，看着路边来来往往的行人，忍不住感叹，“以前天天加班，回到家也没时间出去散散步，或坐下来吹吹风。
现在我就实现了，不用上班，还有你和桔子陪着，真幸福真惬意啊！自从我爸妈走了，我从来没有觉得我这么幸福开心过！”
“这样就满足了？”贺岩笑了。
“嗯，我知足。我就喜欢这样日常平淡的幸福，因为这样的幸福最容易得到，也最容易留住。”
“那明天还来散步。”
李温笑了笑，他看着贺岩，认真点头。
“好。”
第二天早上，李温打开抽屉，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本日记放到了自己的双肩包里。
还是带走吧，里面写了那么多和贺岩的回忆，到时候被大姨或警察他们看见，还以为自己是神经病。
又翻出以前给贺岩画的素描肖像，还有前几天画的双人像。
李温把他们折好放在了双肩包里。
脚边，桔子兴致勃勃地瞪着圆眼睛绕着自己转，嘴里还叼着它最喜欢的那个胡萝卜玩具。
李温蹲下来，轻轻摸了摸桔子，从它嘴里拿出那只胡萝卜。
桔子忍不住晃了晃尾巴，以为李温要陪他玩儿，但李温只是把那个玩具放到了自己背包里。
“桔子，这个就让老爸带走做纪念吧，以后你还会有新的。”
桔子不明白，伸着爪子去抓李温的裤脚。
床上的贺岩翻身摸了个空，立即醒了坐起来，看见李温蹲在桌边，脚边还放了双肩包。
“怎么在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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