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怪我?”贺岩看向李温。


    李温莫名有点心虚,他扭了过去,低声否认道,“……不是。”


    贺岩看着李温偏过去的脑袋,也没再继续追问。


    李温便静静盯着帐篷的顶部,帐篷内一时沉默,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便变得清晰起来,李温蹙起眉头听了几分钟,又忍不住开口问道,“现在附近安全吗?还有鬼吗?”


    “没有。”


    “真没有?”


    贺岩语气冷淡,“没有。”


    “可为什么我还是听到很多奇怪的声音……你说他们是不是正在外面盯着我呢……”


    贺岩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李温,“你知道吗?有时候人会自己把自己吓死。”


    被嘲笑了。


    李温不服地咬了咬牙,撇过脑袋。


    其实,贺岩说的对,他的确有点自己吓自己了。可李温觉得这不怪他,他一个信奉唯物主义的正常人,在接连遇到这样离奇的怪事后,还能保持淡定?


    刚安静了两分钟,李温又扭过来脑袋,“你坐着累不累,要不要躺一会儿?”


    闭眼冷静的贺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只要闭嘴,我就不累。”


    顿了几秒,贺岩听见李温轻轻问,“你生气了?”


    贺岩缓缓睁开眼睛,看见李温小心翼翼的胆怯的目光。


    贺岩忽然觉得待的时间有点久了,他起身要走,“我该走了。”


    刚一动身,突然被李温抓住了手腕,“贺岩,谢谢你。”


    李温很认真地说,相处了这么久,他发现贺岩好像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坏,虽然他脾气大、脸色臭,毛病很多,但有时候只是嘴硬心软罢了。


    在上姚村曾家门口,他会给自己偷零食,在中医馆门口,因为太黑,他会答应送自己回家,而这次,贺岩还救了自己的性命。


    其实,李温本来不抱太大的希望,但贺岩居然真的愿意送自己回来,还陪自己待这么久。


    说实话,李温有点感动。


    贺岩回过头去,还是第一次见李温露出这种感激喜悦的目光,不似之前的恐惧、害怕、愤恨、哀求……倒让贺岩觉得怪怪的。


    啧。


    “那还不松手?”


    李温笑了笑,没松手,“我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可以护身的宝物法器……”


    贺岩冷冷觑了一眼李温,随即起身,“没有,有也不会给你。”


    “不是!诶!”正说着话,手里一空,贺岩不见了。


    “贺岩?贺大人?你真走了?”


    李温四处张望,但毫无回应,四周顿时变得寂静冷冽,李温忙收回手,盖牢被子,瞪大了眼睛。


    他不敢睡觉,紧张兮兮地盯着头顶的帐篷。


    这一夜里,眼皮不停地耷拉下来,又忽然睁开,最终,不知何时,李温缓缓睡去。


    第20章 又跑了


    第二天天亮,贺岩回到了春生园。


    他来到“自在堂”,推门而进,却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劲。


    太爷坐在椅子上,冷着脸色,一声不吭,而季昭则站在一旁,垂着头,脸色有些苍白。


    “怎么了?”


    太爷气得叹了口气,又习惯性地去摸脖子上的平安扣,“让他自己说。”


    季昭垂着头,不敢看贺岩,“金璋跑了。”


    贺岩眉头一簇,“怎么回事?”


    “昨晚冥府的鬼差暂时来不了,我便先把他关进牢里,只派了两个鬼差看着他,可那个金璋能言善辩,最会蛊惑人心,那两个鬼差一时鬼迷心窍……便放了他。”


    贺岩立即沉了脸,“我不是让你亲自看着吗?为什么不照做?!”


    季昭攒紧了手指,他最怕贺岩生气,最怕贺岩对他失望,他语气低了又低,“我……我……您说随后就到,但一直没有回来,我担心……就又找去了。”


    贺岩立即明了。


    “所以,你这一夜去哪儿了?”太爷看向贺岩。


    对上太爷质问的目光,贺岩面上无一点惊慌,但却没有直接回答,只道:“这件事是我的错,等冥府过来问责,一切处罚我担了。”


    季昭一听,急得立即上前道:“不怪大人,都是我的错,都怪我没有听大人的话,是我擅离职守,我才应该接受处罚……”


    贺岩一把揪住季昭的后领,把人往回拽,“你瞎揽什么错,回来。”


    太爷眼睛一瞪,指着季昭道,“对!季昭你瞎掺和什么,我在问贺岩。贺岩你说,昨天晚上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贺岩眼眸缓缓转向太爷,面无表情时却透着一股子寒意,“太爷,你确定非要刨根问底?”


    太爷顿了一秒,立即起身摆手道,“我就随便问问,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们两个向来以工作为重,从未出过差错,这次是怎么回事?!”


    太爷停住踱步,又坐回椅子上,重重叹了口气,“唉,算了,说那么多也没用。行了,你们走吧,这件事我来处理。”


    “那先谢过太爷了。”贺岩转身离开。


    季昭忙迈步跟上,一边扭头鞠躬道,“谢谢太爷。”最后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门一关,旁边看了一场热闹的黑色鹦鹉立即叫了起来,“倒霉蛋,倒霉蛋。”


    “嘿!阿黑,”太爷眼睛瞪了过去,“你瞎喊什么?”


    隔日,茶室的包厢。


    严亭细细品着茶,贺岩却只是转着茶杯玩儿。


    “那家伙挺厉害的,两百年前跑了一次,躲到现在,又在你手下跑了。”严亭看向贺岩,笑着放下茶杯,“你倒不着急。”


    “着急有什么用?”贺岩支着脑袋,悠闲地看着茶杯转动,“不过,消息已经放出去了。除非他永远在山洞里躲着,否则,只要他出来,就一定有被其他阴鬼看见的时候,那么我就会立即知晓他的踪迹。”


    严亭微笑着,“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不过,我倒是好奇,你这次是因为什么才在外面耽误了一晚上?”


    贺岩眼眸微不可查颤了一下,“不过是被一点麻烦绊住了。”


    严亭轻轻“哦”了一声,状似无意地问,“什么麻烦?李温吗?”


    贺岩倏地抬起眼眸,蹙起了眉,“这臭小子的嘴是不想要了!当鬼差这么多年了,现在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不怨他,是我套出来的。”


    贺岩疑惑地看向严亭。


    严亭解释道:“你也知道。季昭在人间流浪时,总被其他阴鬼欺负,吃了不少苦,是你救了他,让他跟你做事,所以他对你最是忠心听话,把你当师父,当哥哥一样对待。


    但毕竟是小孩子,忽然见你对一个人类不一般,肯定好奇,这才忍不住过来问我,想套我的话,但却被我套出来了。”


    贺岩沉默一下,“你怎么回答的?”


    严亭道:“小孩儿聪明,问那个人类明明没有阴阳眼,为什么能看见并且触碰到你,还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生死转魂的事我瞒过去了,我只说,李温体质特殊,你能与他互相感知,所以你才对李温格外关照。”


    贺岩“嗯”了一声,迟了一秒,忽然反应过来,“关照?我关照李温?”


    “不是吗?”严亭语气不慌不忙,“你不是因为李温害怕,所以留下来保护他,才耽误了一晚上吗?”


    贺岩立即否认道,“不是,我不过是觉得他麻烦聒噪,才顺路送他回去,仅此而已。”


    严亭笑了,“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贺岩立即厉声强调道,“我说的就是实话!”


    “嗯嗯嗯,我知道。”嘴上这么应着,但严亭明显憋着笑,又一副敷衍的样子。


    贺岩气得差点吹胡子瞪眼,“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不可理喻了……算了,懒得和你多说。”


    贺岩往后一靠,看着窗外,一副烦躁生气的样子,这还是严亭第一次见贺岩吃瘪,竟莫名觉得有些可爱。


    “贺岩你变了,变得心软了,变得……鲜活了。”


    “我……变了?”贺岩语气迟疑。


    严亭语气温和,带着笑容,“是啊,自从遇到李温后,你不再像以前一样冷冰冰的,也不再总是独来独往。


    贺岩,其实,既然现在无法转世,不得不待在这里,那不如试着去接受这个世界,接受现在的处境。


    既来之,则安之。其实你多接触一下这个世界,多交些朋友,你就会发现这个世界没你想的那么糟糕。”


    贺岩脸色一沉,语气变得冷冽,“是吗?可我觉得,作为阴鬼待在这里就是最糟糕的事情。


    所有事物只能看只能听,却永远无法触碰感知。


    因为我们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因为阴鬼滞留人间本就是违背天道,所以才会有这些限制。


    其实,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非要违背天道,宁愿承受魂飞魄散的风险,也要留下来。


    这本就是错的。


    但我永远不会这样做。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值得我这么做,而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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