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岩蹙眉敲了敲门，里面随即传出一个声音。
“请进。”
那声音清冷淡雅，像秋天吹过湖面的轻风，与李温以为的苍老沙哑、恐怖阴森的声音截然不同。
李温觉得奇怪，心里害怕又忍不住好奇。
贺岩推门而进，李温忙跟着迈进去，里面漆黑一片。
李温刚想问能不能打开灯时，灯忽然亮了，李温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与此同时，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还有个人类？”
李温缓缓睁开眼睛，先是看见一抹干净的白色长衫，往上一看，身形颀长端正，眉目清秀俊美，眼底含着淡淡的微笑，那男子可真像从画里走出的谪仙，温柔淡雅如古香书卷。
李温愣在原地，竟看得入了神。
那鬼医看向贺岩，微微欠身后道，“不知巡官大人到此，是有什么安排？”
身影一闪，贺岩坐在了书案前的椅子上，翘起腿，靠着椅背，语气随意，“能有什么安排？看病。”
一抬眸，却看见李温直愣愣地看着鬼医，目光完全不加避讳，贺岩眼睛一眯，“李温！”
“啊，哦哦。”李温终于回过神来，立即不好意思地垂眸走到贺岩身边。
“这位是？”鬼医看了看李温，又看向贺岩。
“他叫李温，是我的……”贺岩话语一顿，不说话了，反而手指轻点膝盖，好以整暇地看向李温。
见贺岩停顿不语，李温只好尴尬地自我介绍，“我叫李温……是他的……朋友，我是陪他来的，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朋友？
贺岩眉毛轻挑，并未反驳，只是静静看着李温无措地拽着衣角。
鬼医笑着点了点头，他早听闻现在的巡官大人阴鸷冷漠，不好相与，最不喜交友往来，如今却交了个人类朋友，倒是奇怪。
但鬼医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问道，“那不知是你们其中哪位要看病？”
静了两秒，贺岩抬起手指了指脑袋，“我，治失忆。”
鬼医点了点头，“我听太爷提起过，巡官大人你心有执念，因生前记忆缺失，不能找到并解决执念，所以无法转世，滞留人间。只不过，你这种情况我在阴鬼里从未见过，恐怕无能为力。”
李温立即皱起了眉头。
贺岩淡漠地看着鬼医，冷笑一声，“都说你鬼医人鬼皆医，无所不能。怎么到我这儿，就变成了无能为力？”
鬼医不恼，还是带着礼貌的笑容，“都是夸大其词，活的再久，总有没见过的，不能医的。还望巡官大人理解。”
“那如果我说非让你给我治好呢？！”贺岩眼睛泛起红色，语气低沉不善。
他被这一次次的无功而返弄得有些不爽，原以为找到了李温就可以彻底摆脱这无滋无味的世界，但事情远比他想的要复杂困难。
得不到希望还好，最怕的是触及到了一点希望后，放弃就变得异常艰难。
眼见贺岩又要殃及无辜，而对面一看就是个儒雅随和、但容易被无赖欺负的翩翩君子。
李温忍不住弱弱地提醒了一句，“医生也不是万能的……不要对医生发火……”
贺岩转头瞪向李温，李温立即闭嘴立正了。
“我可以试试。”鬼医忽然开口。
两人齐齐扭头看过去，鬼医继续道，“但我有两个条件，如果大人不能答应的话，恕我不能帮大人医治。”
贺岩挑了挑眉，“你说。”
“第一，大人情况特殊，我需要多次尝试，时间可能持续很久，半年，一年，甚至更久，而且，我不能保证最终能帮助大人找回记忆。所以，还望大人不可怪罪。”
“第二呢？”
“第二就是，医治期间，大人必须听从我的安排，否则我有权随时终止治疗。”
贺岩沉默地看向书案上的砚台，最终开口道：“试试又何妨？”
鬼医笑了笑，又道，“那请两位随我去后院。”
两人随即跟着鬼医往后院走，经过天井，路过池塘，拐过连廊，便是古色古香的院落，李温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他为什么一直叫你大人？你是个当官的？”
贺岩瞥了一眼李温，轻轻“嗯”了一声。
李温惊道：“你居然真是当官的！那你当的是什么官啊？肯定是个大官！那你具体是干什么的？累不累啊？危险不危险？”
一系列的问题又接踵而至，贺岩忽地停下了脚步，微微倾身靠近李温，“捉鬼，我不是告诉过你吗？”
李温睁大了眼睛，“你，你不是说你捉鬼是为了……”
贺岩眯了眯眼睛，语气随意又轻佻，“所以啊，人太蠢了，就得好好补补脑子，不然就会一直被骗。”
“你，你骗我？！”李温又气又难以置信。
贺岩轻笑一声，迈步往前走。
但李温忽然想到什么，又急忙追上去道：“所以，你不吃鬼，你捉鬼就是为了交差对不对？那你是不是也不吃人？你也是在骗我对不对？”
距离太近，贺岩脚步一停，李温来不及避闪，直接撞到了贺岩的肩膀上，他又急忙往后一退，差点要摔下去。
贺岩及时伸手拉住李温的手腕，稍稍一用力，便把人拉近。
贺岩很快松开了手，却缓缓俯身盯着李温，语气低沉幽冷，“不对，我最喜欢吃人了，特别是你这种又蠢又笨的，最好下手。还是说，你已经忘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是为什么被吓得又哭又喊了？”
脑子里一下子跳出被贺岩掐住脖子，扔进湖里的画面。
李温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脖子，眼睛警惕又害怕地看着贺岩。
贺岩勾起唇角，“放心，我现在不想吃你。只要你肯乖乖听话，我会保你长命百岁。”
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贺岩离得太近，李温心里一紧，一时忘记了呼吸。
“你们……”前面停下脚步的鬼医，一扭头，便看见了李温和贺岩有些过分近的姿势，有些不解。
贺岩立即直起身，神态自然地走了过去，“到了吗？”
“就在这里。”说着，鬼医推开面前的房门。
回过神来的李温立即迈步跟了过去。
第13章 疼，疼的要命
房间陈设简单，但颇有韵味，几张单人紫檀床，用绢素屏风隔开，墙上挂着水墨画，桌子上放着山水盆栽……
鬼医道：“我素来对针灸有研究，人鬼穴位一致，许多疑难杂症，针灸几次，便可痊愈。所以，我打算先试试针灸之法。”
“针灸？鬼也可以针灸？”李温惊讶。
鬼医微笑着解释，“是的，只不过需要用冥针，才能接触阴鬼的身体。”
鬼医又看向贺岩，“针灸可帮助大人疏通体内淤堵，促进精气平衡，从而修复魂魄，逐渐恢复记忆。不过，用针灸治疗失忆，我也是第一次尝试，所以，这也许是一个长期的治疗过程，甚至可能到最后，也没有结果。”
“需要多久？”
“一次至少一个小时，建议大人一周来一次，我们先试两个月，看看情况如何。”
贺岩想了想，说了句“行”。
鬼医取来冥针，转身对贺岩道：“那请大人脱了上衣，坐在床边。”
贺岩没有避讳，直接脱了上衣，迈步走向其中一个单人床。
李温在一旁忍不住眨了眨眼睛，他没想到贺岩的身材居然这么好。
目光默默上移。
其实，贺岩长的的确很帅，是那种人群中很突出的俊美高大，特别是那双眼睛，摄人心魄，但那张总是冷着的脸，总会给人无端的压迫，李温太过害怕警惕，所以从不敢仔细观察贺岩。
仔细想想，如果贺岩是人类的话，说不定会被星探挖去当明星，被很多人喜欢。
不过，就贺岩这脾气，说不定天天上热搜，被爆料耍大牌。
李温努了努嘴，心里叨叨起来，长的帅又怎么样，切，就这脾气，不会有人喜欢他的！
此时，鬼医已经给贺岩背上扎了针。
“别乱动，别动怒，平心静气才能收获成效。”鬼医嘱咐道，“我去煎药，有什么事可以传音喊我。”
贺岩盘腿坐在床上，不耐烦地“嗯”了一声。这背上莫名其妙地顶着一堆针，还不能乱动，让人心情格外不爽。
鬼医转身向李温微笑示意了一下，才推门离开。
李温也忙微笑着点头回应，然后忍不住默默目送着鬼医离开的背影，一时出了神。
这样神仙般的人啊，这样让人赏心悦目的人啊，如玉如竹，如梅如月，说话处事从容有度，温和谦逊，怎么可能吃人呢？
看着就是个讲理的、好脾气的且珍爱和平的好鬼。
唉，要是当初我遇到的鬼是他就好了，可能我现在就不会这么惨了……
突然，莫名地背后一寒，李温缓缓扭过头来，正对上贺岩凝视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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