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温这番话，完全是牛马对另一个牛马平等的理解和同情。
贺岩不以为然地轻嗤一声，然后看向一侧。
过了一个路口，转弯正好是一家饭店，里面人还挺多。
“就这儿吧。”
李温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份盖浇饭。
“你饿不饿？想吃什么？”李温问坐在对面的贺岩。
贺岩无语地眯起眼睛。
李温是真傻？还是真把他当成人类了？这已经是李温第二次问他要不要吃人类的食物了。
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听到这样的蠢问题，所以贺岩无奈开口解释。
“阴鬼除了听觉和视觉，其他感官尽失。闻不到任何味道，也吃不了人类的食物，这个世界的一切，都触碰不到。现在明白了吗？”
李温愣住了。
“不能触碰到这个世界的一切？可你能到摸桔子，还能拿住逗猫棒……”
贺岩勾了勾手，一根筷子落在他的掌心，“仔细看，并没有直接触碰。”
李温凑过去脑袋，瞪大了眼睛仔细看，看见筷子悬浮在贺岩掌心，虽然只有几毫米的距离，但的确并未直接接触。
李温忍不住感到惊奇，“所以你只是能控制事物，但不能直接接触……”
“不对”，李温忽然想起来什么，他缓缓抬头盯着贺岩，一副发现漏洞的聪明样儿，“你每次掐我脖子时，我都感觉到了！你的手！就是你的手！冷冰冰的，还特别用力！”
视线绕过贺岩手上的筷子，李温直勾勾盯着贺岩，目光语气都莫名带着一股质疑的怨气。
贺岩也莫名地愣了一下。
很快，贺岩反应过来。
“鬼法而已。”贺岩收了筷子，往后一移。
贺岩不想承认，但李温的确是他唯一可以触碰感知的人类，同时，李温也是唯一可以触碰感知他的人类。
生死转魂的前提就是能够跨越生死，互相感知。
而阴鬼自带寒气，常人遇到阴鬼时，虽看不见，摸不着，但能隐隐感受到一股寒意，而李温能直接触碰他的魂魄，感知到他魂魄的温度。
“是吗？”李温疑惑地蹙起眉头思索，不过……他这些天已经遇到了太多奇怪的超出常理的事情了，世界上真的有鬼，鬼可以瞬间移动，鬼还会失忆……
这样想想，他早已没什么质疑的底气了，“那好吧。”
贺岩挑了挑眉。
嗯，的确很好糊弄。
但接着他的问题又来了，“你们阴鬼不吃人类的东西啊，那如果你们饿了吃什么啊？”
耐心消耗殆尽，贺岩被问得烦了，直接回答道，“吃人。”
李温一噎。
脑海里猛然蹦出第一次见到贺岩时，他说自己是吃人的恶鬼……
居然是真的！贺岩真的吃人！是吸走魂魄的那种吃人，还是剥皮抽筋的那种吃人？又或者是大卸八块只吃骨头？
李温被脑海里的画面吓得浑身起了一层冷汗。
再次抬眸看向贺岩，李温忍不住多了几分惊恐和害怕。
被杀掉很可怕，但被当做食物吃掉更可怕。
几千年的文明时代，向来都是他们人类主宰世界，而世间万物都是人类的食物，如今面对更厉害的恶鬼，他们人类却变成了最底层的食物。
一细想这种地位颠覆，李温忍不住瑟瑟发抖，骨头都起了一阵寒意。
咽了咽口水，像是为了争取生机似的，李温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道，“除了吃人……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贺岩抬眸直直看着李温，停顿两秒后，压低声音开口道，“你把我问饿了……你说，我吃谁比较方便？”
李温吓得立即低下了头，努力扒拉着米饭堵住自己的嘴。
真是……不经吓啊……
看着面前这颗努力又心酸的脑袋，贺岩眼底慢慢渗出一丝笑意。
吃完饭，李温找了个民宿住下，而贺岩已经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简单收拾了一下，李温开始准备给经理打电话请假。
但按响拨通键前，李温还是忍不住深呼吸了几下。
果然，一听到请假，经理还是发了火。
“李温，你知不知道现在这个新项目的进度有多赶！我是不是提前说过不准请假！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经理，对不起，我是真有急事，我就请一天！就一天！后天肯定能回岗！”
说了许久，最后经理才松了口。
挂断电话，李温无力地倒在床上，默默感叹着人生不易。
过了一会儿，李温有点无聊，所以走出房间看看。
从二楼楼梯向下望，此时有几个年轻人正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院子里种了很多绿植，还用彩灯装饰了树木，显得院子很有情调。
李温想起齐萱说过，这上姚村有很多草莓采摘园和茶园，附近还挨着牙山，牙山风景很好，泉水清澈，许多人专门用牙山泉水泡茶，山上还有许多露营地和古建筑，吸引了许多人过来游玩，上姚村也因此开了好多民宿。
可惜明天还要办正事，办完事还要回去上班，要不然，离这么近，不去牙山玩一玩真是可惜了。
李温感叹着抬头看向夜空，发现今天夜空阴沉，黑云几乎遮住了全部月光，星星也没有几颗。
李温忽地想起那个令人窒息的黑夜，那个血腥弥漫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他一直期盼着天亮，期盼着听到来人的动静，但四周静的可怕，他只听得见风声虫鸣，像冷风钻进伤口里，搅碎了筋脉血肉，像虫子钻进耳朵里，一点点蚕食了希望……
李温的心脏又一次地被死死揪住……
“看什么呢？”贺岩突然出现在李温一旁，“黑漆漆一片，有什么可看的。”
李温吓得往后躲了一下，又很快意识到是神出鬼没的贺岩。
李温撇了撇嘴角，扭头沉默地看向幽深的夜空，几秒后，忽地轻轻开口，“我想我爸妈了……”
贺岩一愣，本想逗逗李温，却没想到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此时，那些恐吓讽刺的话莫名咽了回去，但其他的话，贺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几秒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李温，顿时忍不住脸一热。他不知道自己给一只不懂感情，只知道吃人杀人的恶鬼说这些干什么？
李温立即转移话题道：“你们阴鬼需要睡觉休息吗？”
贺岩蹙眉不解。
李温解释道：“我是在想需不需要给你也订一间房，这样你就有个安静的地方睡觉休息了……”
贺岩打断他，“不需要。”
阴鬼精力旺盛，不怎么需要休息，就算想休息，树下，地上，屋顶，躺着一对情侣的床，他都能蹭一蹭。
他们以天地为家，从不挑地方。
“哦。”李温半知半解，“所以你们阴鬼不需要睡觉？那你们就有很多时间啊。你看我们人类，几乎一半的时间都用来睡觉了，多可惜啊……”
李温又接着问，“诶！那你们鬼是不是能活好久，是不是一直都不会死？”
尽管贺岩讨厌李温总是喜欢问各种问题，但此刻或许是心情不错，又或许是对李温的忍耐度提高了一些，他没再一口回绝李温。
“阴鬼精力旺盛，不怎么需要休息。但阴鬼和人一样，也有寿命。”
“鬼也会死？”
“是，没有转世投胎，违背天道，滞留人间成为鬼魂，就迟早有魂飞魄散的一天，和人类一样会面对死亡，不过是早晚问题。”
李温忍不住“啊”了一声，“那你也会……”
贺岩看向李温，“怎么，这么盼着我死？”
李温可不敢承认，他忙否定道：“没有！我就是在想，你让我帮你找回记忆，是不是因为你心里有执念，只有找回记忆、解决执念，你才能转世投胎？这样就不会魂飞魄散了？”
猜对了一半，不过……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了。
看着单纯无辜的李温，贺岩点了点头，双手搭在栏杆上，故意放缓了声音，“是啊，你以为当鬼就容易吗？当人死了一次，成为阴鬼后如果滞留人间，一直无法转世，便会再死一次，而且是彻彻底底的消亡……”
夜深人静，贺岩语气缓慢，侧脸三十五度仰望天空，看着颇有心事。
李温顿时起了怜悯之心，他咬了咬牙，保证道，“你放心！我会好好帮你找回记忆的！”
这就……相信了？
贺岩扭头盯着李温，李温目光直视着贺岩，满脸都写着坚定和承诺。
活脱脱一只进入狼口还傻笑的绵羊，贺岩勾起了唇角，“很好，你肯诚心帮我，我也绝不会亏待你。”
李温自以为两人达成了契约，关系更进一步。于是他眨了眨眼睛，得寸进尺地问道，“那我能再问几个问题吗？”
“你说。”
“我看你总是喜欢晚上来找我？还总让我关灯，是因为鬼怕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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