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击?"陆行舟冷声反问,"众人只看见他靠近伤者,看不见他出手救人;只看见事发在老店周边,看不见他常年镇守此地、平息浊气。这也算证词?"


    一句诘问,让门前瞬间陷入沉默。普通人肉眼凡胎,看不清浊气流转,辨不出邪祟诡计,只能被天道篡改的认知、旁人煽动的恶意裹挟,将善意当恶行,将救赎当罪孽。


    方知川静静立在陆行舟身后半步,没有出声辩驳。他知道,辩无可辩。在天道功过倒置的规则里,真相本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世人的偏见、舆论的浪潮、既定的猜忌,远比事实更有力量。


    他轻轻抬手,拉住陆行舟的衣袖,指尖微凉,力道极轻,却稳稳按住了男人步步紧逼的对峙。


    "别争了。"方知川声音轻缓通透,带着看透宿命的疲惫,"我跟你们走。"


    陆行舟身形一僵,骤然侧头看向他,眼底满是心疼与不甘:"知川。"


    "争不清的。"方知川抬眸,眼底清寂如水,无悲无喜,"人间有规则,我配合便是。"与其让陆行舟为了他不断与世俗对抗、深陷羁绊枷锁,不如他坦然赴局。他一人承压,至少能护住陆行舟几分,不让这人因自己愈发深陷这场无解棋局。


    陆行舟望着他眼底死寂的通透,心口骤然发闷,酸涩与愤怒交织翻涌,几乎压不住周身戾气。他清清楚楚看见,方知川不是妥协,是认命。千年以来次次如此,次次清白被污、次次善意被曲解、次次牺牲被抹杀,久而久之,便连辩解都觉得多余,连抗争都懒得维系。这份深入骨髓的麻木与隐忍,比任何崩溃痛哭都更让人心疼。


    方知川轻轻挣开他身侧的庇护,缓步踏出店门,迈入漫天冷雨之中。冰凉的雨丝落在他苍白的脸颊、单薄的肩头,瞬间浸湿他的衣发,冷意刺骨,却远不及神魂反噬的万分之一痛楚。他抬眸看向一众警员,语气平静无波:"走吧。"坦荡、从容、无半分畏缩。明明是无辜承罪之人,却比任何执法者都坦然沉静。


    张警官见状,神色稍缓,点头道:"麻烦你配合我们回局里接受询问,全程录像,依规办事,不会无故冤枉任何人。"这话是公允的场面话,可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舆情滔天之下,所谓的依规办事,早已偏向预设的"有罪定论"。


    陆行舟紧随其后踏出店门,重新敛去周身锋芒,语气坚定不容置喙:"我陪同。"


    "我是当事人监护人,有权全程旁听笔录、跟进案件流程。另外,我会即刻联系律师团队到场,全程合法合规跟进。"他早已做好万全准备,从不会让方知川孤身一人,面对世间所有苛待与审问。


    张警官犹豫片刻,最终点头应允:"可以,但需遵守警局问询纪律,不得干扰办案。"


    "自然。"陆行舟应声。


    一行人不再多言,转身踏入沉沉雨夜。警车车灯冷白刺眼,刺破浓稠夜色,照亮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也照亮方知川孤寂单薄的背影。他走在最前,步履平稳,脊背挺直,依旧是那副隐忍自持的模样,独自扛下所有风雨与污蔑。陆行舟落后半步随行,目光始终牢牢锁在他身上,寸步不离,眼底的心疼与执拗翻涌不息,默默为他挡去所有暗中潜藏的危机。


    巷外风雨浩荡,满城浊气翻涌,网络舆论依旧在疯狂发酵,谩骂、诅咒、曝光、人肉搜索层层叠加,将方知川死死钉在风口浪尖。无人知晓,他们唾弃、诋毁、敌视的这个人,夜夜默默净化一城浊气,岁岁镇守一方安宁。


    警车缓缓驶离老巷,汇入临江城沉沉的夜色之中。车厢内安静压抑,冷气微凉,隔绝了外界滂沱雨声,却隔绝不了人心的寒凉与宿命的压迫。方知川靠窗静坐,微微垂眸,眼底沉寂无波。神魂的痛感持续蔓延,绵长细碎,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动情的罪孽、深情的代价。陆行舟坐在他身侧,刻意贴近半分,无声陪伴,没有过多言语打扰,只用沉默的守候告诉他:你不必独自扛下所有。前路风雨再大,我陪你。


    而此刻的临江城上空,雨雾浓稠如墨。周霭尽隐于浊气最盛的高空,一袭素色衣袂被无形夜风拂动,周身阴冷诡谲的气息悄然流转,俯瞰着警车驶离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警局,舆论,审问,嫌疑。一切都在按他的棋局稳步推进。他从不需要亲手作恶,只需篡改人心、颠倒黑白、放大偏见,便能借人间规则,困住天命渔人。更妙的是,陆行舟的步步守护、次次袒护、句句执念,只会不断加深两人羁绊,让方知川动情愈烈,反噬愈重。天道的枷锁从不会出错,私情越深,神魂越碎。他在等,等方知川的灵基被爱意与酷刑慢慢磨碎,等这位千年渔人彻底耗尽生机、坠入轮回,等这场棋局彻底尘埃落定。届时,满城浊气无人镇压,人间善恶彻底颠倒,他便可坐收渔利,执掌这片颠倒混沌的天地。


    警车稳稳停在警局大楼门前。夜色深沉,警局灯火通明,冷白色的灯光铺满天台与走廊,肃穆规整,却藏不住世俗的偏颇与人心的狭隘。一行人下车,步入大厅。刚进门,便能清晰听见办公区内此起彼伏的议论声,细碎却刺耳,句句都围绕着新晋的"全城恶人"。


    "就是那个老巷古董店店主吗?看着挺斯文,居然这么邪门?"


    "网上传得沸沸扬扬,好几起诡异案子都跟他有关,听说当地人都不敢靠近那家店。"


    "看着清清白白、安安静静的,谁能想到藏得这么深,专搞这些害人的邪术。"


    流言蜚语无处不在,哪怕是秉公办案的警局,也无人能免俗。人人先入为主,人人笃定他有罪,无人愿意深究真相,无人肯信他的清白。


    方知川步履未停,神色未变,仿佛那些刺耳的议论与他无关。千年谤身,早已让他对所有恶意麻木无感。可陆行舟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彻底冷了下来。他扫视一圈周遭窃窃私语的警员,眼底锋芒凛冽,无声施压。那些细碎的议论声骤然停歇,整个大厅瞬间陷入死寂。无需言语,气场自显。所有人都隐约察觉,这位陪着嫌疑人前来的男人,身份绝不简单,气场威慑力远超常人。


    张警官带着两人走进问询室,房间狭小封闭,灯光惨白刺眼,四壁冰冷,桌椅规整,自带压抑肃穆的氛围。


    "请坐。"张警官抬手示意,随即打开笔录设备与全程录像,正式进入办案流程,"姓名、年龄、职业、住址。"


    "方知川。"


    "常年居住老巷,经营旧物老店。"


    方知川应答清淡,字句简洁,没有半分多余赘述。


    问询正式开始,一条条问题接踵而至,围绕东区坠楼案、老巷晕厥案、老店过往传闻层层盘问,步步紧逼,试图从他的应答中找出破绽、坐实嫌疑。


    "东区坠楼死者生前是否去过你的店铺?"


    "网传你擅长邪术控心,是否属实?"


    "多名群众指认你周身气场阴冷、有异于常人,你作何解释?"


    问题句句诛心,字字预设罪名。方知川一一平静应答,无慌无乱、无辩无怒。他不能说出渔人秘辛,不能道出浊气宿命,不能揭露天道不公,只能以凡人身份一遍遍否认、一遍遍澄清。可他越是平静坦荡,问询警员眼底的疑虑越深。在所有人的认知里,身负满城嫌疑、深陷舆论漩涡之人,必然慌乱、必然辩驳、必然心虚退缩。唯有方知川,太过平静、太过通透,平静得反常,通透得诡异。这份坦荡,反倒成了他"心性阴诡、善于伪装"的新罪证。


    陆行舟全程端坐一旁,冷静旁听,适时打断诱导性提问,逐条纠正笔录漏洞,驳回所有主观揣测的定罪提问,只用客观事实支撑应答。


    "主观揣测不能作为问询依据。"


    "网传言论无实证,不得录入笔录。"


    "无直接证据证明当事人与案件相关,请回归客观事实。"


    他句句精准,次次守住底线,硬生生挡住所有欲加之罪。可只有方知川心底清楚,这一切都是徒劳。人间的笔录可以公正,人间的流程可以合规,可天道篡改的人心、颠倒的黑白,永远无法被人间律法勘破、纠正。无论今日问询结果如何,无论证据如何清白,在世人心中,他永远是那个祸乱全城、阴冷诡异的怪人。浊证难白,污名难洗,宿命难破。


    问询持续过半,密闭房间的压抑、灯光的刺眼、反复盘问的消磨,加上持续不断的神魂反噬,终于让方知川濒临极限。细密的冷汗不断从额角渗出,浸湿鬓边发丝,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轻颤。他死死咬住下唇,隐忍所有痛楚,不肯泄露半分脆弱。可身侧的陆行舟,将他所有细微的失态尽收眼底。那微微晃动的肩头、骤然放缓的呼吸、眼底转瞬即逝的昏沉,无一不在诉说着他的极致痛苦与疲惫。


    陆行舟心口骤然一紧,当即开口终止问询,语气冷硬坚决:"暂停。当事人身体不适,需要休息。"


    张警官皱眉:"案件问询尚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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