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婚礼的前三天。
江宴的父亲最后一次下了病危通知书。
一家人齐齐赶到医院。
自打上次医生说过病人不能再受刺激之后,他们便报喜不报忧,给江父说的都是他乐意听的,后者也一直情绪稳定,没有出现严重的病情反复。
但即使这样,也不过是多拖了两个月时间而已,对于病入膏肓的人来说,除非神迹发生,否则那一天,迟早会来。
但是江宴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突然。
明明上午都还好好的,甚至江宴父亲还难得开口说了两句话,说想要吃江母做的饭菜。
自从江父病了之后,食欲也不好,整个人瘦到形销骨立,乍然听说他想要吃东西,而且气色还不错,江母连忙让姑姑来守着江父,高高兴兴回去做饭。
等把饭端来,江父虽然没有吃多少,但是脸上还是露出了笑意,仿佛很是满足。
但这个时候,姑姑其实已经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
听说有的人在即将死亡之前,会有短暂的时刻精神气十足,也几乎感受不到病痛,像是从前那般,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
姑姑心中害怕,但是看着江母一脸欣喜的模样,又有些不忍,她希望这一切只是她瞎想。
说不定哥哥是真的有所好转了呢?
可随即,等到下午的时候,江父又开始呼吸困难,喘不上气,甚至又衄血了。
江母又着急忙慌叫来医生,但是医生这次只是给他简单疏通了淤血,做了一些紧急措施,医生告知江母,病人有什么亲人想见的,都叫来见上一面。
江母大受打击,她不相信刚刚还好好的才吃了她做的饭的丈夫,现在已经被宣判即将死亡了。她执拗地拉着医生,“医生,你给我丈夫做手术吧,就像、就像之前那样。”
她哭得泣不成声,整个人都在颤抖,却是着急解释道:“今天,今天上午他已经好多了,他还比平时多说了几句话,多吃了两口饭,他已经快好了......”
“我求求你们,救救他吧!”
医生对于这种情况见得多了,其实家属和病人心里多少都清楚是什么情况了,但是情感上还是不愿意相信,毕竟能送进来救治这么救,家里人肯定舍不得。
他们只是不想放弃最后一丝希望,想着让医生再多看看,多做点什么,说不定,就能够有奇迹发生。
医生叹了口气,“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江母神色恍惚,还要哭求,却被姑姑拉住,即使病床上躺着的是她的亲哥哥,但是她也不能够一起失去理智。
“嫂子,嫂子你冷静一点,”姑姑拉着她,忍着哭腔道,“我现在就把宴宴他们叫过来。”
因为知道是最后一面了,姑姑把上班的丈夫和上学的女儿何绯也一起叫了过来。
江宴最近,也是第一个赶到的。
姑姑回头看见他时,就见他整个人仿佛在游离,脸上因为跑得太急,出了一头的汗,但是却仿佛还没有反应过来一般。
江宴转头,和姑姑对视上,看到她正安慰着掩面痛哭的母亲。
突然之间觉得镜头在长廊里被拉长,他要被挤出这个空间,像是在看一部默剧,他听不见母亲和姑姑的哭声,耳边漫灌起海水波澜的声响,随后是嗡嗡的耳鸣声,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他突然忘了他来这个是要做什么的了。
似乎是接到电话,然后过来。
再然后呢?
母亲和姑姑为什么要哭?
第82章 婚期延误
江宴单手捂着头,有些难受地靠在墙边,那阵耳鸣声逐渐放大,仿若一阵尖啸,几乎要将他的耳鼓刺穿,直钻他的大脑。
疼......
江宴蹲下身,只觉得脑子要炸裂开来。
他的后背因为疼痛浸出一身冷汗,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而潮湿,甚至连走到近前的人影也有些看不清。
他茫然地伸出手,想要去抓住什么,却捞了个空。
但随即,又被人扶了起来,姑姑带着忧色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宴宴,你怎么了?”
江宴眨了眨眼,耳边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的一般。
江宴知道自己的头疼病又犯了,他摆摆手,低声说自己没事。
但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出口,只觉得意识和躯体变成了两部分,疯狂撕扯着他,痛苦非常。
江宴感觉到脸上一阵湿热。
他抬手摸了摸脸颊,好像有水渍。
对了,他想起了。
是姑姑打来电话,说父亲快不行了......
不行了......
江宴怔然地抬起头,看到了母亲和姑姑,两人都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你这是怎么了,我去帮你叫医生。”
江宴逐渐清醒过来,拉着姑姑的手臂,揉揉太阳穴,“我没事,就是刚刚跑太急了,没缓过来......”
江母因为丈夫的情况哭得不能自已,现在看到儿子又出现状况,更是慌乱,“真的没事吗?你别吓妈。”
江宴头疼有一段时间了,但是一直都没跟江母说,只有余莫逸知道,不过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每次疼起来很要命。
他摇摇头,忍着疼道:“没事的妈,爸他......”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江母和姑姑都纷纷别过脸,谁也不愿再说。
江宴咬咬牙,擦了擦脸上的泪,“我去看看爸。”
他站起身,还有点走不稳,脚下步履磕磕绊绊,不知道是因为头疼还是得知父亲境况的缘故。
江宴走进病房,一旁的心率仪器发出微弱的滴滴声,电子显示屏上显示的心率波动同样微弱。
他照往常一样坐在病床边,看着眸子微张,眼神有些涣散的父亲,想说什么,一声哽咽却先溢出。
他不想、不想哭的。
这些日子已经哭了够多了。
他想好好跟父亲说说话,但是眼泪却是怎么也止不住,只要多看一眼父亲现在的样子,泪腺便控制不住。
江宴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但越是这个时候,他知道知道自己越不能表现得太慌乱,不然父亲肯定会不放心。
江宴背过身去,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再转身,“爸,我来了。”
稍稍晚些的时候,余莫逸、姑父和表妹都来了。
病床前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何绯之前放假的时候也被姑姑带过来看望过江父几次,但是每次看都忍不住难过,小孩子藏不住情绪,对于生死也更看不开,姑姑怕她吵到江父,也怕影响学习,后来便带她来的少了。
但是这一次,却是不能不来了。
江父已经无法正常说话了,连开口说点什么,都要靠他们俯下身去仔细听辨,或是靠他的嘴型猜测。
一个晚上过去,他也没能说几句话,而他们却一直都在身边守着。
余莫逸站在江宴身后,看着他自打他们来了之后便不怎么说话,沉默站在一边,他有心想要上前去安慰,却也知道江宴现在厌恨极了他。
凌晨一两点的时候,江父几乎已经神志不清了。
何绯因为太困,早已经被姑姑带着去附近宾馆睡觉了。
姑父现在是能主事的长辈,必须要留下。
江母就算哭了半天眼睛都肿成核桃了,也不愿意走开。
江宴作为亲儿子更是不能走。
他不走,余莫逸自然也要在身边陪着他,虽然江宴或许并不需要他的陪伴。
直到凌晨两点半左右,江父又张了张口,江宴上前去听,大致听见他说的是,“好好过。”
他或许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往往临终前的痛苦和不舍,都不能像电视剧里那样,有那么多时间表现出来。
生命到了终点,往往是残酷无情的,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
江宴鼻间酸涩,眼眶通红,却是努力挤出一抹笑,“爸,您放心,我们会好好过,会照顾好妈的。”
江宴没有提到余莫逸的名字,只按照江父的话顺着说了一遍,江父那句话里有没有包括余莫逸他不知道,但是他这里,没有。
江父努力眨了眨眼,仿佛是听到了他的话。
三点左右的时候,江宴握着他的手,看着逐渐趋于平静的心率图,颤声说:“爸,您慢走。”
最后悠长的“滴——”声。
江父闭上了眼,再也没有醒来过。
房间里响起了压抑的哭声。
江宴闭了闭眼,保持冷静道:“我去叫医生。”
江宴走出了病房,余莫逸就默默跟在他身后。
医院深夜的长廊里悠长昏暗,绿色的指示灯光照在他身上,映衬出几分惨淡阴森的绿光。
但是此刻谁也顾不得这种环境如何。
江宴走出没几步,却慢慢顿住了脚。
余莫逸走上前,和他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江宴仰头吸了吸鼻子,像是要把眼泪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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