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尼的话犹如一道烟花，在杨脑海里炸出噼里啪啦的火花，他几乎艰难地说：“……什么？”瞪大双眼，眼中几乎是不可置信，他再一次艰难询问，这次他的嘴唇反复翕动，字几乎是一字一顿说出来，“长官……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能不能再给我说一遍？”
罗德尼并没有重复他的问题，而是侧过身，挑起一个不可捉摸的笑容。
顺着罗德尼的视线看去，哈里斯微微佝偻着腰，双手交叠紧贴腹部，被士兵粗鲁地拉扯过来，他不敢抬头和杨对视，一瞬间变得沧桑和颓废。
杨眼中糊了一道水膜，透过水膜看哈里斯，似是不可置信，又似是早有预料，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杨想。
“怎么不说话了？”罗德尼笑着看向哈里斯，“你们不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吗？怎么这个时候谁都不说话了？装哑巴吗？”
哈里斯的背显而易见地一弯，他看着杨，数次侧眸，最后盯着杨怀里的诺卡斯，继续说：“杨，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一出，杨脑中一片混沌，下一秒怒意涌上心头，自脖子往上慢慢冒红，脖颈、额角青筋绷起，他几乎不敢置信，就要冲上去。
一把枪静静抵在他的额头，枪口冰凉的温度让他自脊骨慢慢往上升起一阵寒意，他艰难地说：“哈里斯，你忘记了我们的誓言，你这是在背叛老大。”
杨这番话犹如铁棍，直直地往哈里斯的后脑勺敲，直把他敲得眼花缭乱，他几乎不能开口，双眼泛红，本就颓废的身形再次轻弯下，他喃喃喊着：“杨……”哈里斯想解释，可是他想解释的话却不知从何开始，无从辩驳，自然也就无法说起。
“别说了，我不想再听。”杨紧紧抱住诺卡斯，侧眸躲开和哈里斯的对视。他不敢相信和他一同长大，视他如兄长的哈里斯会变成这样。
“我说，二位是在演苦情剧吗？”罗德尼砰砰朝厂房天花板开了几枪，“虫族的苦情剧可没有这么煽情，你们在演给谁看啊？”
罗德尼绕着厂房走了一圈，嗒嗒的军靴声响起，压迫感十足，最后他在房梁下停下，面无表情又故作优雅地朝上面砰砰开枪，一旁的士兵立即反应过来，触须直立也朝上面砰砰开枪。
伊莱戴着全息面具，隐去脸部，展现出来的只是一副普普通通的样貌，他轻巧地躲过无数子弹，借助周边报废仪器，轻巧地跳到方才杨站的地方，他笑嘻嘻地说：“这就是高等种敏锐的战斗本能吗？我已经在那里十分钟了。”
罗德尼脸一黑，抬手示意士兵不用开枪，他皮笑肉不笑道：“你是谁？”
伊莱眯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罗德尼，说，“我是谁，这重要吗？鲍德温家族派到尼尔·斯蒂文身边的一条狗，也有资格询问我的身份？”
罗德尼咬着后槽牙，触须不安分地动作，“阁下何必挑衅我。这对你没好处。”
“是啊。没好处。”伊莱重复，他不嫌弃仪器上的脏污，好脾气地坐下，两腿交叠，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不得不与他仰头对视的罗德尼，再一次感受到心情的愉悦，“罗德尼少爷，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第13章
一滴热汗从尤安额头滑落，浸到眉骨，使得他的眼睛难受地眨巴两下。瞄准镜对准废弃工厂的窗口，可是往窗口朝里看，根本看不见虫。
砰的一声，废弃工厂中的一声枪响宛若惊雷，平地炸起脑海里的惊涛，尤安心里一激灵，全身犹如触电一般，震颤、不知所措。
尤安第一反应是伊莱出事了？第二反应是这是怎么了？最后他想，发生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做？
脸上的疼痛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然消失，但额头的触感仿佛犹在，那一巴掌来得始料未及。
尤安从来没有被人打过，重的轻的都没有。
14岁之前父母关心爱护，父母车祸后他便被托付给亲戚，亲戚对他客气相待，等到18岁成年搬出来后遇到的其他人也都是陌生且客气的。
有时候，尤安想，自己会不会是异类啊？与陌生人的关系总是半途相遇，一段结缘，永不长久。他们总是说，尤安，你变了，明明一开始你不是这样子的。
对此，尤安只能用大笑或疏离的表情来表示没有哎，我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子的吗？
客气疏离和热情洒脱是两幅截然不同却又焊死在他脸上的面具，内心的吐槽不虞洋洋洒洒却丝毫不敢吐露出口。
有时候尤安坐在客厅里，面对空荡荡的房子，总是会羡慕旁人拥有一段热烈而持久的关系。
这无关情爱，无关身份，他只是……羡慕其他人能够拥有羁绊，而他……好像什么都有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伊莱打在他额头上的这一巴掌，不疼，却出乎他的意料，比起先一步感受到疼痛，他首先看见的是伊莱那双眼睛——如绿宝石般璀璨夺目，幽深的绿意是春日已经到来的象征，他是四季伊始，是所有的开始。
如果非要和一个人建立一段羁绊，那么全世界全宇宙这么多人，尤安想，为什么不能是伊莱？
即便伊莱是一只虫族，即便他对伊莱一无所知。
如果来到异世界有锚点的话，这个锚点他希望是伊莱。
尤安想起伊莱临走前说的那句——“我在那边等着你的决定。”而现在，该他做决定的时候到了，是趁机离开还是……
尤安暗骂两声，他想，无所谓了，就这样吧，没有谁能够阻止他。
他快速地扛起狙击枪，动作迅速又狼狈地调整位置。数次在丛林中几乎要摔倒，却又奇迹般保持平衡。
尤安想，快点，再快点，要来不及了。
—
伊莱笑嘻嘻地躲过虫族士兵的偷袭，又趁机打中几只虫族士兵的肩膀和手，他挑眉道：“嗯？罗德尼少爷，你也就会使这些不入流的手段吗？”
就在刚才，罗德尼借着背对士兵的空挡，在底下借机打手势。眼下计策被识破，跟随来的士兵也受了重伤，罗德尼的脸不可避免地轻微扭曲，他左手慢慢摸上他的脖颈，脖子左右扭了一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说：“很好，雌虫，你现在让我很不高兴。很快，你就会后悔你现在所做的一切。”
他释放了信息素！杨躬着身体紧紧抱住诺卡斯，冷汗直流，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几乎看不清所有，杨努力仰头看着上方突然出现的陌生虫族，汗水顺着他的脖颈流下，浸湿他的衣服，可是上方的虫族，为什么丝毫不受影响？他是高等种？！
不止杨一人发现伊莱的异样，其他虫族默默注视着上方的伊莱，触须颤抖地搅动，几乎要打结。
伊莱饶有兴致地感受到底下虫族或震惊或警惕的视线，他几乎是享受似的张开双手，笑容越来越大，眼眸却一片冷寂，他哈哈笑了数声在停下，落在底下的虫族眼中宛若失去理智的异兽。
罗德尼不可思议地看着上面的虫族，手握紧枪又放松，他悄悄退了一步，“阁下是哪个家族派来的？或者……是站在哪个家族身后。”
伊莱慢慢收手，将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躬着身体，如猎豹一般俯身，眼神锐利，蓄势待发，等待一击毙命的机会，他说：“虽然我不介意回答罗德尼少爷的问题，但……”
他的目光在杨和虫族士兵身上不断扫视，露出不赞同的视线。
罗德尼意会，他伸手示意士兵带杨和哈里斯退下。小队队长似乎有话要说，站在罗德尼身后徘徊。
罗德尼侧眸，眼神锐利，视线冰冷，这一眼让小队队长心脏如同被攥紧一般紧缩，几乎没有思考就脱口而出——“长官，你们继续，我保证接下来不会有任何虫会打扰你们。”
等小队队长离开，废弃厂房内只有伊莱和罗德尼。
伊莱看着底下的虫族——罗德尼犹自带着警惕的神情，可怜又好笑。
伊莱不紧不慢地说：“鲍德温家族在索辛里航线闹出的动静可不小。罗德尼，你说告诉斯蒂文家族会怎么样？就说……作为斯蒂文家族附庸的鲍德温家族正在和星盗合作，到时候，克莱尔·斯蒂文会怎么做呢？”
怎么做？罗德尼已经能够预料到要是被克莱尔·斯蒂文知道，那么雌父的责备，雄父失望的眼神，家族间合作的破裂，星球资源被掠夺……无数让鲍德温家族跌落谷底的灾厄通通接踵而来。
他不可置信，甚至是愤怒和害怕，罗德尼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的？你是米勒家族派来的？还是纳什家族？或者是莫里斯家族？快说……究竟是谁派你的？！”
他的脖颈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扼住，额头上的冷汗一滴滴往下流，他仰头看着伊莱，光影下虫族的面容模糊不清。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的头上，罗德尼艰难地询问：“阁下，告诉我吧。”
伊莱满意地看着底下虫族的“屈服”，或许是“屈服”吧？谁知道呢？他双手抱胸，“罗德尼，还记得我一开始说的吗？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