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时,章呈风定定地看着柳相歌,那双眼啊,盛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柳相歌被他这眼神唬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他讷讷道:“许是……有事耽误吧。”
“错了。”章呈风摇头叹笑道,“那新娘子自然着急,府中人上下找寻,终于在府中僻静处的柴房里找到新郎官和其好友,只是啊,二人皆赤身,被发现时尚且在苟合,彼时人多眼杂,次日,此等荒唐事便传遍全城上下。那新娘自然气极,可是没办法,新郎与她情谊尚在,只是可怜了那个好友,听说,他无故远行,不见踪迹。只是啊,第二年,秦府上下都知道秦顾亲自镇压了一个无头鬼。这便是无头鬼的来历。想想,你说荒不荒唐?”
柳相歌摇头,道:“我只看到了苦命人。”
章呈风轻笑,“孰是孰非谁又在意呢?已经二十年过去了。”
柳相歌看着章呈风,突然道:“呈风兄知道得好多,我总觉得呈风兄,无所不知。”
“只是时间久了,日子长了,便懂得不少。”章呈风道,“想想,有些事我也并非无所不知。”
柳相歌奇道:“何事竟能让呈风兄露出如此表情?嗯,呈风兄,你似乎在不自信?”
章呈风笑道:“自然是你的事。”
“呃……呈风兄,你莫不是开玩笑?”
“并非。我总是在想,想想会因何事、因何人不虞,又会因何事、因何人喜悦,你今日同人交谈所为何事,今日又去了哪里,我总是不能及时知晓你所有事。想想,有时候我会想,若是我活在你身体里就好了,你我共用一体,你所思所想,所喜所悲,我都会知晓。那对我而言,是极乐啊。”
柳相歌被章呈风一番剖白砸得头晕目眩,他不可思议地再次询问:“呈风兄……你莫不是说笑?”
“并非哦,想想。”
望着章呈风那双眼,柳相歌头一次看清其中蕴含的情愫,无由来的,他感到了畏惧……
作者有话说:
*呕哑嘲哳难为听。出自白居易的《琵琶行》。
第44章 削骨换面又何妨
柳相歌不出所料地逃了,当然,他不能离开亭枫城,所谓的逃跑不过是装聋作哑、自欺欺人,他道:“呈风兄,时候不早了,我们且去休息罢。”
章呈风看着柳相歌,蓦地,一抹笑从其嘴角绽放,他道:“好,我们回去罢。”
一夜无话,等到柳相歌醒来时,便见一面生小厮前来送餐食和赏赐,那小厮道:“两位公子昨夜受惊了,大公子吩咐了,事发突然,加之灵堂受损,不宜守灵,如今城中暂且无事,守灵一事延后一日。二位公子勿怪。这是大公子吩咐我拿来的赏赐和今早的餐食。”
柳相歌蹙眉心道:延后一日?守灵七日需连续不断,多一日少一日都不行,如今这般,且不是还要在这亭枫城中多待一日?想起什么,柳相歌眉头稍缓,他道:“好。”
吃过饭食,借着章呈风的幻术,二人变化成府中小厮,两人并肩而行,净挑些僻静处而走,故而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什么人,二人行至拐角处,前面就是灵堂,因着昨夜的变故,灵堂前后小厮护卫来来往往,多上不少,柳相歌定住,他转头问一侧的章呈风道:“呈风兄,你说,月公子还在里面吗?”
章呈风摇头,道:“他已不在了,只是想想,你何故来这里?此处人多眼杂,行事也不方便,需探查也左右为难。”
“欸,呈风兄,你这话倒是说错了,人多眼杂是真,左右为难是假。”柳相歌突然虚虚点了一处,道:“呈风兄,你看,他们脸上是什么?”
章呈风扫过去,来往的小厮护卫脸上皆带着畏惧,其缩脖微微弯着腰,低头快步,行色皆匆匆,其间也有工匠往来,不过他们的神情皆带着凝重,章呈风细看片刻,依旧不晓柳相歌之意,于是他道:“恕我愚钝,想想,我实在是看不出来。可否告知我一二?”
“是鬼气啊,呈风兄。”柳相歌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蓦地想起或许是章呈风已然习惯鬼气的存在,随即善解人意道:“约莫呈风兄做鬼太久了,对鬼气已然习以为常了。此处鬼气不显,我也是匆匆施法看见的。”
柳相歌手指处,那些小厮护卫、工匠周身皆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鬼气,尤其是面上,鬼气较浓郁些,不过这层鬼气实在浅薄,寻常修者道士需得借助外力才能看出,柳相歌道:“昨夜无头鬼死于里头,现在这些人身上沾染鬼气也无可厚非,可是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呈风兄,你可知沾染鬼气的人会变成怎么样?”
章呈风再看过去,果真见那些人身上萦绕的淡淡一层鬼气,鬼气实在微薄,是也他方才没有留意到,眼下被柳相歌指出来,他这才恍然,闻言,他道:“精神混乱,寝食不安,食欲不振,战战兢兢。”
柳相歌点头,又补充道:“不止,还有幻觉。呈风兄,你说这是不是给我们一个机会。一个让我们不再‘左右为难’的机会。”
章呈风感慨道:“哦?想想打算怎么做?我拭目以待。”
二人不再多言,他们所处的位置极其隐蔽,乃那些巡查护卫的视野盲区,故而柳相歌和章呈风聊天并未惊动人,柳相歌模仿那些小厮的动作,弯腰缩脖,章呈风本想跟着柳相歌一起的,刚一动作,便被柳相歌制止了,只听他道:“呈风兄,你不是鬼吗?你直接遁影而行,不必同我大费周章混进去。”
章呈风眉梢下压,但顾及在此处争论会惹人注意,他便不再多说什么,拈诀施法,探查到灵堂中并无镜子,他即刻面露不虞,站定,什么都没说,却好似什么都说了,惹得柳相歌好笑地看过来,柳相歌道:“呈风兄,好嘛,我突然发现其实没有你不行,你看,来往的人这么多,我就这么混进去难免会被人发现不对劲。这很危险的,需得有呈风兄来给我做掩护我才放心,方才是我错了,呈风兄,是我思虑不周了,勿怪勿怪。”
柳相歌这一番好言倒是把章呈风惹得面上微赧,他道:“怎会?我怎会怪你。方才,是我较真了。倒是想想勿怪才是。”
二人互相对视,皆看见彼此眼底的笑意。柳相歌假意咳嗽一番,低声道:“呈风兄,我们走吧。”
章呈风点头。二人模仿着小厮的举动,行色匆匆,混入其中,彼此动作,行动默契,趁着众人没发觉,二人动作迅捷钻进灵堂内间,立于其间,柳相歌也不敢大声喘息。说是灵堂内间,也不过是用几条薄纱做的帘子作阻断,若是内间有人,依稀可见人影动作。他招呼章呈风于棺材后蹲下,低声道:“呈风兄,待会我们分头行动,看看其间有什么古怪的。”
章呈风点头应道:“好。”
柳相歌见章呈风往那头去了,他便站起,躬身行到这处,这里置有一列架子,其上放有一盏盏小蜡烛,此刻蜡烛燃烧,气味入鼻,很不好闻。柳相歌皱了皱鼻子,他强忍打喷嚏的不适,用袖掩鼻,慢慢扫视那些蜡烛,忽地,他注意道什么,他拿起一盏蜡烛,仔细摩挲,另一只手又拿起一盏蜡烛,两手摩挲蜡烛侧壁的质感,两相对比,柳相歌便也发觉古怪了。他紧锁眉头,又旋回去,走到架子起点,一一用手摩挲,心中默记。
等到架子尽头,柳相歌心道:架子上共有二百八十二盏蜡烛,其中有七十盏蜡烛的壁身手感不对,壁身触感极其光滑,好似用某种动物皮肉所制……
柳相歌转身,便见匆匆而来的章呈风,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便被章呈风扯到棺材后,蹲下,他施法,凑近前道:“想想,有人来了,我施了一个障眼法,此间无人能破,只是这个障眼法只能容我一人,想想,来者不好对付,你我需凑近至为一体,这才能够遮掩过去。”
柳相歌尚且不清楚发生什么,听见章呈风如此道,便也配合着他的动作。只是……太近了吧……柳相歌暗想:这个姿势也太奇怪了吧……
因着二人的身形相近,此番动作,自远处看,好似两人头抵着头,一人融入另一人的怀抱中,只是再近些,便知晓他们二人耳鬓厮磨,不光是头相抵,身上的某处也在触碰,即使隔着几层布料,相处的部位彼此依旧能够感受到,摩擦着,他身上热意明显,柳相歌面带囧色,怔然想:原来鬼的这处果真是冷的,只是冷的,为何会膨胀?
来不及思索,便听见一人掀帘入内,他率先走入,一人紧随其后。
柳相歌便听见不远处有声响传来,柳相歌猜测有一人正在——取香,燃香,执香……另一人则站在一侧,不语。
等那人插好香后,另一人这才开口:“月公子好雅兴,你说的有意思的事情就是给这具鬼尸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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