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澈记得清清楚楚,排队等待试药时偷偷和他打过招呼的“志愿者”,就排在他前一位。
电极片贴到了志愿者小小的心口,药物注射完毕,只有固定志愿者四肢的铁架发出吱嘎吱嘎震响。
电极片连接着的监控仪器屏幕上变成一条直线,直线之后,还多出两声“吱嘎”。
铁架和志愿者都不动了。
志愿者看上去比他还要小,瞪着眼睛,大张着嘴,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仪器“滴滴”。
孟澈记不清那是自己第几次见到死亡,试药过程中突发的心脏骤停,每隔几个月就会有一例。
晏青夷的眼睛让他联想到心率仪器上那条永不再波动的直线。孟澈心脏通通跳着,观察着男人的眼睛:
“我是谁?”
空洞一点点聚焦在孟澈脸上,晏青夷仍举着两条手臂,嘴角的梨涡却露出来:“小猫。”
还认得他,孟澈舒一口气。
闭了闭眼,伸出手臂,拨着手腕上那条人鱼之泪往上。
紧张抽干口腔的水分,皮肤上全是汗,摩擦力撑着手链卡在小臂,露出腕骨。
他把掌心朝向晏青夷,看着自己手腕内侧的血管,深深浅浅,与筋脉交错。
哪怕几分钟前,孟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对自己干这事。
他那么幸运,那些药剂没能毒坏他的脑子或者躯干;那么幸运,从尸骨堆积的实验室里逃出来;那么幸运,破伤风夺取他性命前遇到晏青夷。
他做梦都想活着,怎么可能伤害自己?
心理准备时间久了些,落刀的动作快,却被晏青夷察觉,刀尖只扎破皮肤,再也刺不下去——被晏青夷劈手夺走,“当”的甩在地砖。
刀子落地声响在孟澈耳膜持续,变成啸叫的耳鸣。
刀尖实在锋利,只在他手腕内侧点了一下,血便汩汩流出来。
晏青夷捏着他的手,嘴角动了动,眼睛上那层阴翳一瞬间剥离:“孟澈,你干什么!”
又是孟澈熟悉的晏青夷。
惶恐消散,孟澈定了定神:
“你能划我不能划?”
晏青夷手指发抖,孟澈知道他是气得。在这么神奇的节点,笑出了声。
制住晏青夷的锁链,从来都不在晏青夷身上,是他,他是晏青夷的锁链。
他望着晏青夷手臂上尚未愈合的横格子,咬着牙道:“以后你划一次,我划一次。”
“我……”晏青夷别开视线,“我和你不一样。”
孟澈知道晏青夷在说自己的伤能愈合,他说:“没什么不一样,疼都一样。”
他不要晏青夷疼。
这男人不健康的偏好够多了,不能再往上摞了。
“晏青夷,我们聊聊。”孟澈说。
晏青夷望了他一小会儿,故作柔和的神色处处透露出细微的僵硬:“明天吧,明天说,困了,去睡觉……”
“聊!”
孟澈扯嗓子吼起来,一直捣乱的耳鸣被他吓退,耳中顿时清净。
他看着滞住的晏青夷,平复语气:“凭什么到你这,就什么都不告诉我,凭我是猫你是主人?”
“我认识他。”
晏青夷轻声道。
“他”,指代谁,孟澈几乎刹那想通。
晏青夷:“他是圣临教幕后总指挥。激进派一直打算杀我,他利用圣临教敛信徒敛财,所以压着激进派。孟澈,我没法儿帮你报仇,我怕死。”
孟澈对激进派有所耳闻,三十几年前从当时的政府手中解放天壤国的组织,他们名为激进派,行事却诡谲低调,没人知道激进派头目是谁。
“我贪生怕死,自私自利……”
晏青夷抬头看他的眼睛,说不下去,目光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手指抖得攥成拳头,拳也在抖。
他保持着与晏青夷对视,猝然辨认出这是在撒娇。
晏青夷,撒娇。
只有晏青夷会用这样决绝又委屈的模样撒娇。
孟澈扬起手,一巴掌扇在男人脸上。
力道不重,只是打断自怨自艾。
晏青夷转回被打偏的头,一脸不敢置信。
手倒是不抖了。
孟澈勾着嘴角,快意如同薄荷一样沁入肺腑:“你自己宠的,这么快就不认?”
“认。”
晏青夷笑得狰狞,手伸向他,要扯开他睡衣领口。
孟澈不打算再以这么头昏脑涨的做法糊弄过去,抬手摁住晏青夷的手,放慢语速:“晏青夷,你贪生怕死,因为你怕你死了,没有人护我。你也确实自私自利,你怕你一死我就去找别人。”
“……别人碰我一指头你就要发疯。”孟澈补充。
晏青夷偏开和他对视的眼睛。
孟澈最开始还不明白这人又怎么,看他慌里慌张东看西看,明白晏青夷根本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耐心地看着这人。
晏青夷弯腰捡起厨刀,放在案台,转身走出厨房。
孟澈跟上去。
晏青夷走到客厅窗户,屈膝坐到窗台下。
窗帘里层白纱飘飘荡荡,拨乱了晏青夷的头发。
这男人问:“对我有什么一直没提的诉求?”
“陪我过生日。”
孟澈说,“我4岁就被送进实验室,不记得自己生日,一直按你捡走我那天当生日算。”
晏青夷看了他一小会儿。
“好。”
说完,掀起窗纱,扯着它盖到头上,微哑月光斜映在晏青夷脸上那层白窗纱,他说:“孟澈,娶我。”
第47章 生日
二十三岁生日。
二十四岁生日。
二十五岁生日。
二十六岁生日。
今天是孟澈二十六生日,冷战。还是目前最长一次冷战期,两整天没说话。
他们默契地没有破坏原则:多晚都回到破烂社区的家,睡到同一张床上。
睡前基于冷战,两人远得中间能再躺一对,睡熟了抱得黏黏糊糊。
孟澈发短信辩解,坚称是晏青夷主动,不信可以安监控,晏青夷不跟他争,说对。
冷战原因说出来屁大点儿事,他们这几年吵的无数架也没有哪次是因为大事。
原因是晏青夷深更半夜看着刀架发呆。
孟澈半夜蹬腿发现没踹到人,跑进厨房看到这幕,直接冲过去朝人嚷嚷。
晏青夷解释说在等水开,他觉得晏青夷糊弄他,他认为那壶正在加热的水是晏青夷事先想好的借口。
难道非得等晏青夷拿刀往身上划,才算抓现行?
现在冷静愣了,其实是不是借口没那么所谓。晏青夷还想自残也不要紧,他们有大把时间,他在,晏青夷总有一天不再想自残。
一直想也没关系,他一直在,晏青夷不敢。
就像晏青夷不肯告诉他,为什么会自残,激进派怎么和晏青夷结的仇,他愿意等到晏青夷开口。
就算生日,都这个点了,以为晏青夷铁心继续冷着他——保镖把他请到红灯区海滩,房车停在那儿,花束被三人将将抬下房车台阶。
花束扎得高到孟澈胸口,孟澈凑近,扑鼻的玫瑰香,枝茎上没有刺,每一支都没有。
看在它们不扎手的份儿,孟澈决定顺坡下驴。
望着花束上晶莹的水珠,问一旁抬花的保镖:“你们教皇呢?”
“在车上等您。”
保镖回答完毕,侧过身,朝房车台阶做出“请”的手势。
孟澈挑了挑眉。
晏青夷来了就该和这些玫瑰一起出现,既然没出现就是有事耽搁,来了在房车上藏着算怎么回事?
房车车门划开,孟澈踏上台阶。进到内室,车门在他身后自动关闭。
映出孟澈眼帘的是件米色长裙,被男人穿身上的长裙,米色衬着男人苍白的皮肤,多出一口鲜活的人味儿。
那人原本在整理袖口的蕾丝边装饰,手指顿住,撩起眼皮勾他,拿起一旁半开口的皇冠,皇冠中央黑曜石在男人手指间闪烁,最终悬在发顶。
“生日快乐?”
男人尾音飘起,扯起裙摆走到他面前,扶着他肩,低下去。
故意不做正戏,只隔着布料耍他。
孟澈受不住,主动解裤子中间纽扣,手腕被男人握住。
男人隔着布料吻他。
另一只手藏进他的尾巴下方。
布料随着手指一起入内。
外面润一小片,里面润一大片。
再习惯对方的手段,还是阻止不了身体迅速投降。
孟澈站不稳,手撑在晏青夷肩膀,还没享受对方的嘴,这样提前缴械没面子,既没面子又不甘心。
扫了眼桌上的袋子,知道里面装着他的衣服,晏青夷在外面动他会提前准备换穿的衣服。
孟澈气哄哄蹬掉裤子,去拽新衣服,被晏青夷拦住。
晏青夷的手卡着他的胯,把他翻过去,揽住他坐到座位。
这一下该接触不该接触的都接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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