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离开破烂社区,每一颗蛋都不是溏心,他明明告诉了老板自己要溏心蛋,老板也答应了,答应别人的事情为什么做不到。
流浪的经历让他不喜欢浪费食物,坚持把煎蛋吃完。
“孟!”阿奈就是这时候拉开椅子坐到了他对面。
熟透的蛋让他的脸臭着,一时调不回来。
“我有你生母的消息了。”阿奈说。
孟澈歪了歪头,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合适。他绷着脸,防止阿奈是在开他玩笑,对面教堂的乳香散发着柑橘和胡椒的辣味,孟澈偏过头打了个喷嚏。
“抱歉用了这么久时间,”阿奈将声音放低,“晏青夷封锁了相关资料,我找了保密区的人,他有封存录像,你什么时候有时间见他?”
“现在。”孟澈开口,顿了顿又补充,“现在方便吗?”
“走。”阿奈说。
孟澈端起杯子,喝光杯里剩下的菜叶汁,不知道是什么菜叶,可能是苦瓜。难喝到走到餐馆门口,不得不折返回去,买了一杯水漱口。
阿奈没带司机,亲自开的车。
时间比他想象中长,车窗外面的路孟澈不认识,没去过。他倒是不怕阿奈把他拉到哪个小废弃仓库绑起来,要绑早绑了。
后人类时代最忌讳浪费资源,阿奈不会把他用得那么浪费。
保密区并不是一个具体的地方,所有不挂牌不能言说不知道干什么的全叫保密区,这些人基本上来自军部。
车过了层层检查,一个男人出来接的他,阿奈没有一起,阿奈在车里等。
孟澈心存疑惑,也没多问。
接下去坐电梯上楼,走,走廊尽头又上一部电梯,走,进电梯,再走,孟澈怀疑男人是不是怕他记住路故意绕弯,好在终于进了一间摆满大号小号电脑的工作间。
“你等一下。”男人坐下来,在一台电脑上噼里啪啦敲半天键盘,屏幕上跳出一个视频。
视频标题是日期备注,15年前,他4岁那年。
男人回过头看孟澈,还想再说什么,孟澈已有心理准备,在对方开口前截断:“没关系,您直接放吧。”
男人转回身,按下空格,漆黑的画面出现了人像。
最先出现的是小孩模样的晏青夷。
漂亮到雌雄莫辨,穿着从头到尾的洁白圣袍,脸上挂着不符合年龄的空洞微笑,目光空洞地看着随行的神职人员为死刑犯做临终祷告。
死刑犯他认得,记忆里模糊的一张脸,这么清晰地看到之后,便完完全全想了起来,这是爱丽丝,和他样貌相像,他的生母。她确实美丽,即便穿着条纹囚服,即便眼下乌青一片,即便被折磨成头发干枯脸颊瘦削的模样。
祷告词缓慢温和,爱丽丝在一旁瞪大眼睛一遍遍重复:“我不该死,我没有犯罪”。
祷告词并没有因此卡壳或停下。
爱丽丝对面,不应该称作少年,就是一个小孩子,小孩子伸出毫无瑕疵的冰白色手掌,握住爱丽丝的双手。
接下来的画面孟澈有些难以忍受,爱丽丝身上的衣服和头发因为持续的高压电开始燃烧,大概率心脏最先被麻痹,尖叫停止。
祷告词还在继续,屏幕外的男人调小了它的音量,开口说话:“那些死刑犯看主教阁下还是小孩,以为他好骗,每人都在最后关头声嘶力竭坚称自己无罪。”
孟澈分不出心思听男人讲话。他知道晏青夷执行死刑,但他不知道晏青夷这么小就开始执行死刑,不像枪和毒药,是这么直接的方式,碰触他人的死亡。
原谅他对爱丽丝这个怀胎十月将他生下来的女人实在没什么真实感,他甚至不记得爱丽丝原本给他取了什么名字。
实验室只会称呼他的编号,把他当医用耗材,他在11岁,才获得自己的名字,晏青夷取的,晏青夷的母亲姓孟,晏青夷让他跟了自己母亲的姓氏。
视频播放完毕,自动重播,孟澈的视线移回到晏青夷身上。
再次扫了眼视频标注的时间,问:“晏青夷这时候12岁?”
“对。”男人回答。
“晏青夷几岁开始执行死刑?”孟澈又问。
“4岁。”男人的语调不带任何情绪。
和他被送进实验室那年一样的4岁,协调能力差一点的孩子,还走不明白路。
孟澈觉得头很晕,他忙于向晏青夷索取,忙于讨晏青夷喜欢,这些事情他竟不知道。
他往后看了看,找到一把椅子坐下来,缓了半天,抬起头:“我能问问爱丽丝犯的什么罪吗?”
“爱丽丝陈,原本是实验室七区的研究员,猫科兽人。”
以兽人的身份成为研究员挺罕见,就和旧人类时代的黑人总统一样,不,黑人女性总统一样。停顿过后,男人看着文件接着念:“爱丽丝陈和一个志愿者发展成恋爱关系,擅自将志愿者带离实验室,志愿者离开无菌房三个月后病逝,四年后她被逮捕归案,因间接谋杀志愿者判处死刑。”
似乎担心孟澈不明白什么叫“间接谋杀”,男人补充解释:“如果她不强迫志愿者离开无菌房,志愿者就不会病逝。”
“强迫?”孟澈念着这个词,觉得侧面对侧面的姿势不礼貌,站起来跨坐在椅子上,两条手臂垫在椅背上,正面看向男人,“志愿者是一名男性吧?”
“是。”男人回答。
“你们怎么确定的强迫?”孟澈追问,“人已经死了,死人告诉你他被强迫带离实验室?有没有可能,他想离开实验室,即便只活三个月,也想和爱丽丝一起离开?”
男人没说话,整个工作间只剩下电脑时不时发出几声平静的滴滴声。
孟澈低头,额头抵在手臂,整颗头埋在手臂里。
他是爱丽丝和那名男性志愿者的孩子。
故事在这一刻拼凑完整。
他想起了四岁时的那块糖。原本以为那是一块可以忽略的糖。
几个穿褐色制服的男人在贫民窟巷口拦住他,其中一个问他爱丽丝住哪一户,然后掏出一块糖对着他晃了晃。
他从没离开过贫民窟,没见过穿制服的人,也只在电视机里看见过糖果广告。那天天很晴,阳光把椭圆形状的五彩糖纸映成一道小小的彩虹。
他指了指自己家破旧歪斜的木门,然后朝着男人伸出手,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那人把糖放在他手掌心。
那是他吃到的第一块糖。他含着糖块,被爱丽丝突然的尖叫震到,爱丽丝被人抓着头发从家门里拽出来。他害怕,他从没那么害怕,过分的惊吓使他急于替换掉事实。
-监狱吃不好,想吃得好就需要钱,爱丽丝得在监狱里吃肉,猫科兽人,不吃肉会瞎。爱丽丝除了他没有别的家人,只能卖了他换钱。
这是对面监室里大一点的孩子告诉他的,有智力的孩子,被送到这里,多是这样的原因,孟澈听了,认为自己也是这样。
他不喜欢那块糖了,爱丽丝尖叫时,硬糖硌破了他的上牙膛,好疼。
4岁的他想不明白那块糖到底造成了什么后果,但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想吃硬糖。
——他从未被生母卖掉,是他为了逃避那颗糖的臆想。
男人仍没有说话。
孟澈把对方沉默当做败退,继续咄咄逼人地质问:“爱丽丝放弃所有人梦寐以求的身份和工作,带着爱人离开了屠宰场一样的地方,这是犯罪?犯了死罪?”
好一会儿,男人看向了他:“我很抱歉。”
孟澈既心疼4岁的晏青夷在刑场执行死刑,也懊恼4岁的自己为了一块糖出卖爱丽丝。
眼前是帮了他大忙的人,他的咄咄逼人没有意义,叹了口气,想缓和一下气氛:“是我抱歉,十分抱歉,语气冲了,您别介意。好久不见,亚撒教官。”
亚撒眉梢儿颤了颤,感觉肉里爬出了一条虫,不得不抬起指节蹭了蹭。
他没想到孟澈记得他。
他知道晏青夷对这个猫科兽人的占有欲,每周换一个教官,每周换一个文化课老师。他大概两年前做过孟澈一周的教官,教孟澈防身术。
晏青夷不允许孟澈和任何人产生联接,友情,亲情,任何感情,都不许。
孟澈就像被晏青夷养在三千亩花园里,一株唯一的花,这里生长的任何杂草都要被碾死,土壤里的蚯蚓也不能活,花朵周围的每一颗土粒都为此战战兢兢——
“教官,”孟澈还是那样倒坐着椅子,看起来像把椅子抱了满怀儿,“给我一支烟。”
以嗅觉为长处的兽人嗅到了他身上的烟味,亚撒没感到意外,指了指门,站起来。
孟澈松开椅子跟上来。
亚撒带孟澈走到消防通道,秘而不宣的吸烟点,而后从枪套里摸出藏在里面的烟盒,抽出两颗,递给孟澈一颗。
孟澈接过他的打火机,点燃,手指夹着它看了看:“请问……怎么抽?”
亚撒抬起尾指搔了搔眉头:“孟澈,你不想我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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