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春华说:“要是你还认我这个妈,就把这样的关系断掉,趁早走上正轨。”
梁小青又说:“我没有走偏路。蒋老师教给了我很多东西。她……”
她是我喜欢的人。从很早起就开始喜欢的人。
梁小青没能说出来。
杨春华的态度却很强硬。
梁小青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情绪唯一的出口在蒋棠,她哭着对蒋棠说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终于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她不能不管不顾的离开,蒋棠也不行,这里也是她的家。她比梁小青想象中更想呆在家乡。
梁小青哭得几乎停不下来,蒋棠在一旁安慰着她:“好啦好啦,这不是还有我吗,你别担心了。现在你呢,还不能辞掉工作,要不然就得我养你了,小哭包。”蒋棠捏了下她的鼻子,她的心又一次被填满了。
她开始理解起蒋棠的难处,要想让她们的关系正大光明比登天还难,又或者其实她们根本等不到那一天。
梁小青懂得收敛了,不再因为这件事情总是跟蒋棠吵架,也没有再说要辞职。她也想多存一点钱,留给蒋棠花。
蒋棠似乎变得跟她记忆里有些不一样了。她察觉到蒋棠眼角越来越多的细纹,她就像一朵慢慢枯萎的花慢慢凋零,其实蒋棠的年纪也不是很大,正当风华正茂。三十五六岁,梁小青以为那是一个女人最成熟,最容光焕发的时候。可也无法否认,蒋棠在慢慢走向衰老。
蒋棠一次都没有见过梁小青的父母,梁小青见过几次蒋棠的父母,他们在乡下种地,蒋棠每次回来时都会给她摘很多菜,让她带回来吃。蒋棠带梁小青回去过几次,他们对梁小青态度很好。
某天,蒋棠突然说要去她家看看她的父母。她正在上课,等看到手机短信已经是下课后。
蒋棠让她放心,说自己会处理好一切。
梁小青却紧张的跑回家去,她害怕父母对蒋棠说一些难听的话,也很害怕杨春华受到刺激。她想象着父母将蒋棠拒之门外,蒋棠黯然神伤的表情。她疯了似的跑回家,却发现家里根本没有蒋棠的影子,茶几上摆一个精致的礼品袋,心里落下块大石头,至少情况没有她想的那么糟。蒋棠把礼物送到家里来了。
她几乎是颤着声音问:“蒋老师来我们家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家里静得可怕。杨春华眼睛红红的看着她。她说:“我先去学校,下午还有两节课。”回去的路上她给蒋棠发了两条短信。
【你回去了吗,蒋老师?】
【我晚上过去找你。】
短信没有回,梁小青却觉得这是个明媚的开始,虽然父母可能永远都不会认可蒋老师,但总会慢慢接受的。
事在人为。
梁小青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下午忙了两节课才回到办公室,办公室有人在闲聊,说出城那条主干道上出了车祸,撞了一个人,当场死亡。
“谁啊,那么惨。”
“是辆大货车和一辆电瓶车。”
“……听说是电瓶车撞上去的,那人可能是不想活了……”
梁小青为这个人惋惜,当然也只是一瞬间,她拿出手机翻看短信,发现蒋棠并没有给她回短信,她有些疑惑,随后快步出了学校,一通电话打到她手机里。
“你好,这里xx县医院,你是这位手机主人的紧急联系人。机主现在出了车祸,麻烦你尽快……”天旋地转,脑袋变得晕沉沉的,她拿下来看了下屏幕是备注的蒋老师。她被一记重锤砸到脑仁上摇摇欲坠站不稳,她打了辆出租车去医院。
来到一间病房,病房里有好几张床,只有一张上面睡着人。医生说:“她脑部受到了重创,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气了,我们尽力了。”
梁小青不相信,她一步一步的往房间里走。
脚灌了铅般沉。
一切白色的东西刺激着她的眼睛,她还处于发懵的状态,慢慢走近,看到病床上那张紧闭着眼睛的脸。她的脸苍白一片,唇色没有血色,除去不太好的脸色,她整个人像是睡着了般恬静。她似乎还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蒋棠睡觉的样子。大多时候都是她先犯困,靠着蒋棠熟睡,等一觉醒来,蒋棠温柔的看着她,问她”睡得好不好”。
她不愿承认,可是那张脸就是蒋棠。她拿起了手机拨出去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铃声就在床边的柜子上。她突然浑身发抖,跪下来握住了蒋棠那只冷得像冰的手,明明还是夏天,她却感受不到一点蒋棠手掌的温度。
“…蒋老师……蒋老师……”
她的眼泪像是断线的珠子,声线都是颤抖的。
这一切好像都是一场梦,梁小青真希望下一秒就醒过来,也好逃过那锥心般的痛苦。
她的心脏被生生剜去一块肉。
空旷的病房回响着她的哽咽声,她不敢相信蒋棠就这么离开她了。
而事实就是这样的,蒋棠永远的离开她了。
蒋棠的葬礼办得很简单,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比起梁小青之前见过时候更苍老了些。两个老人给蒋棠办了葬礼,请了先生看地方,事情太突然了,整个乡下的人都来帮忙了。蒋棠被埋在她爸爸妈妈种的地旁。孤零零的一座孤坟,没人能想到这么年轻的女人就这么死了。
那段时间梁小青总觉得不真实,她感觉生活没什么意思,状态也越发不好,她向学校请了一段时间的假,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每周还要花固定的时间去蒋棠家里,在那边窝着一天,她不敢去乡下看蒋棠的坟墓。人生没有了指望,行尸走肉般麻木且无知无觉。
有一天她在蒋棠的屋子睡着了,醒过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她在沙发上睡着了,看着空荡荡且黑暗的屋子,她突然哭了,等她意识到脸上的凉意是泪水,她已经没办法再控制自己的眼泪不流下来。她抹着眼泪,一边抹一边流,哭着哭着又睡着过去,再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她的父母觉得她再这样下去人就要废了,要她尽快去学校上班,她浑浑噩噩的去上班,每天都过得索然无味,她有话要说却没有人可以倾诉,有架要吵却没有人跟她吵。她的父母似乎很是害怕她这样的状态,每天对待她都是小心翼翼的。
她失眠了一阵子,不知道为什么,躺在床上脑袋就很清醒,光怪陆离的想法,一整夜可以是那么漫长难熬,她睁着眼睛到天明,总期待下一刻蒋棠能回来。
那天她又在床上躺了一夜,天蒙蒙亮,街坊领居都有了动静,杨春华一向早起,她起来,梁中德也跟着起来了。她躺在床上头很晕,脑袋隐隐作痛。她听到梁中德的咳嗽声,她也不想睡了,想起来。
然后她听到两人断断续续的谈话声。
杨春华:“小青现在变成这个样子该怎么办?”
梁中德:“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杨春华叹了口气:“这几天我总睡不安稳。”
梁中德说:“我们对她的态度已经仁至义尽了。”
杨春华:“……”
良久的沉默。
梁小青突然想起来,蒋棠说过要来她家看看她父母的事情。
事情变得更加不可控制了,在梁小青的逼问下,杨春华说出了事情经过。
杨春华说:“小青我们只有你一个女儿,不想看你走歪路,明明是火坑,还要眼睁睁看你跳下去吗?我们总希望你将来过得好的。你还这样年轻,想过前面有多少流言蜚语呢?我们是你的父母,但总不能护你一辈子。蒋棠她能护你一辈子吗?你现在这样,我们看着很伤心。”
杨春华说那天蒋棠向她下跪了,杨春华却求蒋棠跟姜绪断开,说她们两个不合适。
梁小青还没有这样冲父母发过脾气,就是读书的时候也没这么糟糕,她与杨春华争吵得脸红脖子粗,她梗着脖子说:“她能。”
她终于明白那天为什么出了车祸,蒋棠那样一个做什么事都很细致的人不可能会出车祸。她气得浑身颤抖,控诉着杨春华:“是你!是你们害了她!”
杨春华脸色一白,跌坐到沙发上,捂着心口。
梁中德大骂她是个白眼狼!
梁小青忍着不适去上课,还好那天的课不多。下午她去了蒋棠的老家,蒋棠有个存折,上边是这么多年她的存款,她在城里买了一套七十平米的小房子,花了大部分钱,存折里还剩了几万块,蒋棠说存折密码是她的生日,就算没有当老师,也能挣够以后养老的钱。
那时候什么困难都还没解决,蒋棠这样给她说,她也说会努力存钱,给蒋棠以后养老。蒋棠眼里有无限温柔,笑着说好。轻轻揉着她的头,把脑袋放到她的肩膀上:“你陪着我就好。”
梁小青每月的工资分成三部分,给父母留一点,再存一部分到存折,再拿一部分自己花。
她和蒋棠的钱都存在那张存折上。
回去的时候,蒋棠的父母在吃晚饭,见她来了,说要给她下一碗面条。梁小青说不用,说自己是给他们送东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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