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阿瑞斯、赫菲斯托斯,我们四个都要回去。”


    我有些讶异:“我?”


    “是盖亚的意思。”宙斯解释说,“她知道我找到你了,特意交代你是关键的一环,让我必须带你一起。”


    盖亚的神谕从不轻发,上一次她召集众神,还是创世之初分配神职的时候。


    我不知道她要宣布什么,又为何指名要我前去,但我别无选择。于公于私,我都应该回一趟奥林匹斯了。


    ……


    我走进大殿,顿时数不清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我知道这是为什么——我已经太久没有出现在这种场合了。


    那些年奥林匹斯关于我的传说有很多:瑟默冬的死,阿瑞斯的出生,和赫尔墨斯的绯闻……我被法则惩处,流入凡间轮回,原因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而现在我回来了,还堂而皇之地站在宙斯身边,心安理得地享受神王的关怀备至,仿佛过往种种爱恨情仇皆散如云烟。


    他们好奇我的转变,但碍于宙斯的威严,没有一个神明敢主动过来和我搭话。


    除了波塞冬。


    波塞冬端着酒杯走过来的时候,人群自动为他让出了一条路。他在我面前两步的位置站定,直勾勾地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创世之后那段短暂而明亮的空隙里。我站在齐膝深的海水中,他站在我身后,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于潮湿的暮色里如同两片被浸透的深水。


    时间过去太久了,久到我以为那些画面已经褪色了。可此刻他重新出现在我面前,穿着相似的衣袍、用相似的目光看我时,那些颜色竟又回来了。


    “赫拉。”他叫我的名字。


    “波塞冬。”


    他笑了一下,举起酒杯朝我的方向微微倾斜,一饮而尽。


    那个动作和他从前给我递酒时一模一样,我们之间有过许多这样的时刻。


    “你看起来比上次我见到你的时候要好一些了。”


    上次,那大概是很多年以前了。在瑟默冬死后的某段日子里,他曾经短暂地出现在我的寝殿门口一次。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只海螺,告诉我说那是南边的海潮声,跟平常的海声不一样。


    我当时没有接,甚至没有给予任何反应。他站了一会儿,最后把海螺放在门边就走了。


    后来我再没见过那只海螺,不知道是被侍女收走了,还是被我自己在某次整理时放到了某个我不再打开的抽屉里。


    “……是好了些。”我说。


    “盖亚的神谕,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停留,朝我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回了海洋神明那一侧。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想起那枚海螺。如果它还在那个抽屉里,这么多年过去,里面的声音应该早就干涸了。


    有些东西已经走到终点,我也早就不在那片海里了。


    宙斯神色不善地盯着波塞冬的那一侧:“哥哥,你还念着他?”


    我瞥了他一眼,淡淡回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偏执?”


    宙斯弯唇轻笑,从背后抱住我:“没有就好。”


    盖亚走进来的时候,大殿里的烛火同时向她的方向偏了一瞬,众神齐齐朝她躬身。


    “我召集你们,是因为有一件事,到了该说的时候——诸神黄昏不是预言,它是一道正在合拢的裂隙。”


    “从创世之初起,所有的秩序都在缓慢地走向平衡的尽头。天空、海洋、冥府、大地,每一层的重量都在偏移。而众神,你们正站在这些重量的交汇点上。黄昏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个结局,它会把所有被时间磨薄了的东西一起压碎。”


    “可它也有另一面。黄昏过后,有些东西会重新生长,旧的裂隙会被新的根系填满。但不是所有神明都会站在黄昏之后的那一侧,你们当中,有些人会留在裂隙的另一边。”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我,那双古老的眼睛里有我读不太懂的东西。


    “赫拉,”她说,“我要恭喜你。”


    “你早夭的长子瑟默冬已经转世归来,他如今的名字叫赫菲斯托斯。你失去的那个孩子,已经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


    那番话落下来的时候,大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潮声。有人在小声交谈,有人在举杯致意,有人在附和地母同样对我说着“恭喜”。


    可我站在那里,只觉世事无常。


    我已经独自走过了那条最长的路,瑟默冬却以全然陌生的形态归来:新的名字,新的面孔,新的节奏……命运把他的生命还给了我,但是一种我不能完全认领的方式。


    他已经过完了自己作为瑟默冬的一生,如今他以赫菲斯托斯的名义站在这里,就注定是不同的。


    “赫菲斯托斯的火神神格尚在成长期。”盖亚的声音还在继续,“为了平衡他在黄昏中即将承担的分量,五大初始神共同议定——为他匹配爱与美之神阿弗洛狄特,待他成年,即行婚配。”


    阿瑞斯站在人群偏后的位置,很久都没有动。


    瑟默冬,阿弗洛狄特,两个名字同时在命运的天平上落在了同一个人手中。


    赫菲斯托斯。


    这个他曾经想当作弟弟的人变成了瑟默冬,那个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永远比不上的兄长。他活着的每一个日夜,都在那道影子里度过。


    他的兄长生前拥有着一切他所渴望的,如今转世后又轻而易举地夺走了阿弗洛狄特。


    怎么可以。


    赫菲斯托斯原本站在阿瑞斯旁边,被他带着参加宴会。盖亚说话的时候,他听不太懂那些词,但他的注意力始终留在阿瑞斯身上。


    他仰头看了阿瑞斯一眼,看见阿瑞斯的视线正落在虚空中,侧脸的线条在烛火里明暗交错。阿瑞斯的脊背挺得很直,赫菲斯托斯见过他这种姿态。在演武场上的时候、在陌生神明面前的时候、在那些需要保持距离的场合里,阿瑞斯都会这样站着。


    赫菲斯托斯感觉到周围的目光正在变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样看。他侧过脸,本能地朝阿瑞斯的方向靠了半步,然后手指轻轻落在阿瑞斯垂在身侧的手背上。


    “阿瑞斯——”


    阿瑞斯收回了手,动作很轻,但那一下抽离比任何推搡都更让赫菲斯托斯惊诧。他的手悬在原处,指间空荡荡的。


    赫菲斯托斯又试探着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阿瑞斯?”


    这一次阿瑞斯终于低头看他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落在赫菲斯托斯脸上,看了许久。


    “……别再跟着我了。”


    赫菲斯托斯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阿瑞斯的背影穿过人群,弃自己而去。


    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命运,你假糍粑。


    (我真的要被这个台风害鼠了,出去校门口拿个外卖给我淋成落汤鸡了,原来不在浙江也能尝到白海豚的威力吗[吐血][加载ing][躺平])


    第42章 已替换 你欠我一个拥抱的清晨


    凡间的战火终是烧到了奥林匹斯。


    最先下场的是一些半神。某个海洋女神的后裔在特洛伊的联军中担任将领,他被一支流矢射穿了肩膀,伤及神脉。波塞冬为此震怒,挥起三叉戟掀起一场风暴,把那片海域的联军船只掀翻了三艘。


    然后阿波罗在特洛伊城墙上现身了,一支箭折返后刺穿了某个希腊将领的眼睛。希腊联军那边立刻派人去德尔斐求了神谕。


    神谕说:“此战需有神明庇佑。”


    于是半神们开始挑选阵营——有的因血脉,有的因盟约,有的因过往恩仇。一道由凡人和神明共同编织的网正在缓慢张开,将所有的阵营和城邦都裹了进去。


    波塞冬的下场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他与宙斯之间的旧隙被重新翻了出来,因为海洋与天空在战事中的势力范围发生了交叉。


    哈迪斯也被卷入了,倒不是因为阵营,而是因为战场上的亡魂开始堆积。那些灵魂在冥府的入口排成了长队,新来的死者中夹杂着被神力波及的凡人,有的身体不全,有的神色惊恐,有的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哈迪斯派了死神去战场边缘疏导亡魂,可死神也被一支裹着神力的箭矢射中——那支箭上残留着一缕太阳的余温,是阿波罗的痕迹。


    冥王没有多说什么,但他收回了从战场边缘撤出的冥界气息,任由那些亡魂在战场上滞留了三天。三天里,那些未能安息的魂灵在黑夜里发出细碎的声音,搅得战争双方不得安宁。


    宙斯站在云端看了一场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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