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竟然是有几分高兴的。


    “醒了?”


    我看着他那张带着红痕的脸,然后移开目光,看向周围。暮色笼罩着一片旷野,不远处,有一个人站在那里,金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高而挺拔的身形。


    阿瑞斯。


    他站在那里,没有靠近。他的手垂在身侧,肩膀微微绷着,嘴唇动了动,很久才发出一声低哑的声音。


    “……母神。”


    那双琥珀瞳仁看着我,里面有太多东西挤在一起,惊喜、渴慕、恐惧、后退……


    我试着站起来,身体还软着,腿使不上力。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下意识地扶向我的手臂,想托我一把。我侧过脸,瞥了他一眼。


    只是一个眼神。


    宙斯那只手悬在那里,停住了。他看了我一眼,随后把手指收了回去,垂回身侧。


    我一步一步地朝阿瑞斯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和他之间只剩几寸的距离。他比我高出许多,低头看我时,双眸在暮色里亮得有些不真实。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像是想再叫一声“母神”,但没能发出声音。


    我看着他。


    他的脸,比记忆中线条更硬朗了一些,颧骨的弧度,下颌的轮廓,肩膀的宽度……他已经是一个成年的神明了。可他的眼睛还是小时候那样,那种看着我的时候,永远带着一点“你还会不会转过去”的试探。


    我抬起手,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我的手环着他的腰,他的胸膛贴着我的肩膀。


    “阿瑞斯。”我唤他。


    他终于动了,手抬起来,慢慢地落在我背上。他把头低下来,埋进我的肩窝里。


    “对不起。”他闷声道,“母神,对不起。”


    我没有回答,只是抱着他,手掌贴在他的脊背上,感觉到他那些颤抖正渐渐地平复下来。


    过了许久,我松开阿瑞斯,但没有立刻转身,而是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他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比最开始好多了。


    “等我一下。”我说。


    他点了点头。


    我转过身,朝远来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因为另一个存在比我先一步开口。


    厄洛斯双臂环胸,正看着我:“醒了?”


    “你帮的我?”我问。


    “算是吧。”他歪了一下头,“我替你拂去了记忆封禁。”


    “为什么?”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边,似在品味这三个字的重量,“赫拉,你醒过来之后第一个问题就是问我为什么。你不问宙斯为什么锁着你,不问阿瑞斯为什么来到这儿,不问你自己为什么躺了那么久。”


    “你问我为什么帮你?”


    他往前迈了几步,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的眼睫。


    “因为我喜欢你醒着的样子。”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微妙地变了。


    “你被囚着的那些年,我来看过你几次。记得吗?”


    我想起来了。那些年里我的记忆模糊而破碎,但有些片段是清晰的——一个身影收敛气息,悬浮在我寝殿窗前,背对着光,偶尔说一两句话。


    我那时候什么回应都没有给过他,不看他,不回答,不赶他走也不欢迎他来。


    “你那时候不太理我,”他轻声说,“但我还是去了。”


    “赫拉,我来看你的时候,没有想从你那儿得到什么。我只是觉得,你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你在乎的那些人和事被夺走了,你什么都没有了,可你坐在那儿的样子,比奥林匹斯那些满身荣光的神明都更耀眼夺目。”


    “我看着你,就觉得很着迷。”


    厄洛斯伸出手,指尖悬在我脸颊旁边,没有碰到。


    “我帮你恢复记忆,不是因为想让你回去当神后,不是因为想让宙斯难受,更不是为了什么其他的。”


    “我就是想你醒着的样子。我就是想你记得那些让你疼的事。因为那是你的一部分,你忘了它们,就什么都不是了。”


    “赫拉,你不应该是什么都不是的人。”


    他的手指从我耳侧收回去,看着我的目光仍然没有移开,仿佛还有许多话没有说完。但他选择了在这里停下来,因为他知道以我的脾性,说得太多反而会让我退得更远。


    “你问我为什么帮你?”


    “因为我喜欢你。”


    “你醒着的样子,比这个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东西都更让我愿意多看几眼。”


    晚风从他身后吹过来,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嘴角弯着。


    “我走了。”他说。


    他转身,向暮色深处走去。走了两步之后他侧过头,目光越过肩膀,回落在我身上。


    “等你下次愿意和我走的时候,我会很高兴。”


    厄洛斯的身影彻底消失之后,旷野重新变回了那片沉默的空地。


    我转过身。


    宙斯还坐在原地,他一直没有动,脸藏在垂落的金发后面,看不清表情。阿瑞斯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我和宙斯之间来回了一下。


    我朝他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带着赫菲斯托斯暂时退到一边。阿瑞斯迟疑了一瞬,随后听话地弯腰把赫菲斯托斯抱起来,退到十步开外。


    我走向宙斯,走到他面前时,我停了下来。


    他坐着,我站着,俯视。


    “宙斯。”我叫他的名字,“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他看着我,哑声道:“你想听什么?”


    我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和我极尽相似的脸,看着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


    我抬起手,手掌落在他右脸上,比刚才那一巴掌更响、更利落。


    右脸颊上那道红痕和左脸的对称在一起,他的嘴角有一点血丝渗出来。他抬手用拇指蹭了一下嘴角,低头看了一眼指腹上的血色,又抬起头来看我。


    “两下了。”他说。


    “不够。”


    我弯下腰,凑近他的脸。


    “第一下,是因为你锁了我那么多年。第二下,是因为你假扮成米诺厄斯来骗我。”


    “你知道最让我恶心的是什么吗?不是你强迫我,不是你囚禁我,不是你在我失去瑟默冬的时候还要把我拴在你身边。”


    “是你用米诺厄斯的脸对我笑的时候——我竟然真的觉得高兴过。”


    他看着我,嘴唇上那一道血痕正在慢慢凝固:“赫拉——”


    “你不要叫我的名字。”我说,“你配吗?”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但他没有舍得移开目光。


    “我不配。”


    “对,你不配。”我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跪在我面前都不配。”


    “你现在坐在这里,仰着头看我——你觉得自己可怜吗?”


    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你觉得你可怜,对吗?因为你爱一个人,爱到只能在他失去记忆的时候才能被爱回去。因为你做了那么多,花了那么多年,最后还是要靠骗才能得到一点我自愿的温度。”


    “你觉得自己很深情,你觉得你已经够卑微了——你都愿意冒充一个凡人了,你都愿意为我暂时背弃神明的尊贵了。可是宙斯——”


    我平视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我的脸,苍白的、失望的。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愿不愿意让你这么做。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当赛洛斯,想不想爱米诺厄斯。你替我选了。”


    “你看,你现在还在用同一种方式对我,你觉得你比我自己更清楚什么对我好。你觉得只要我笑了、我吃了饭、我靠在你怀里睡着了,那就是‘好了’。你不在乎我笑的时候记不记得自己是谁,你不在乎我靠着你的时候知不知道我靠的是谁。”


    “你在乎的是我还在。我在你身边,我呼吸、我动、我偶尔亲你一下——你就满意了。”


    “那我是什么?是你养的一只宠物?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


    “你低头看看自己现在坐在什么地方?一片荒郊野岭。你抱着昏迷的我坐了好几个时辰,你脸上带着我扇的巴掌印,你儿子站在那边看着你——你觉得你很惨。”


    “可这一切都是你自己选的,是你把原本美好的家庭糟蹋成了这副惨样。”


    我俯身,凑近他。


    “宙斯,我的弟弟,我的丈夫。你脸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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