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也爱他。我曾经爱他,爱到愿意为他做任何事,爱到即使他把我的第一个孩子从我怀里抢走、吞进肚子里,我仍然觉得他是有苦衷的,我依然在替他找借口。”
“直到有一天我忽然发现,我曾经爱他的那块骨头,就是我现在恨他的那块骨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像是在看那块骨头还在不在。
“所以我知道,赫拉,我知道爱一个人有多疼。我知道爱一个人却要恨他,恨一个人却还在爱他……那种感觉,就像把自己的骨头一根一根抽出来,再一根一根塞回去,每一根都在原来的位置,但你再也不是原来的你了。”
“宙斯不是克洛诺斯,他不会吞噬我们的孩子。”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我们的孩子”。
瑞亚看着我,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他不会,”她说,“但他会让你疼。”
“怎么疼?”
“你已经知道了。”
我想反驳,却又找不到什么可以反驳的话。
“你想听真话吗?”她问。
“想。”
“你会和他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你们是双生,”她回答,“双生不是选择,是既定事实。你们从同一个母体里出来,共享过同一个心跳,呼吸过同一口空气。你可以推开他,他可以走开。你们可以不说话,不见面,假装这个世界上没有对方。”
“但你们的心脏知道,它们用的是同一块骨头。赫拉,你和他的。”
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会让我疼。”
“他会。”
“他会一次又一次地让我疼。”
“他会。”
“那为什么——”我哽咽道,“为什么我要选他?”
“因为你是赫拉,他是宙斯,你们从出生起就没有选择。”她顿了顿,“但你们从出生前,就选择了彼此。”
雨又开始下了,我的眼泪还在流,但胸腔里的那团火已经不那么烫了,它变成了某种更温和、更持久的东西。
“母神,”我问,“我该怎么面对他?”
瑞亚拿起膝上的衣袍,展开,端详了一会儿,然后递给我。
“穿上它,然后去找他。”
“穿这个?”
“不是让你穿这件衣袍,”她微微笑了一下,“是让你穿上这句话——”
“我知道了我是谁,现在,轮到你了。”
我看着手中的灰色衣袍,指腹摩挲着那些细密的针脚:“他会懂吗?”
瑞亚靠着椅背:“他一直在等你懂。现在你懂了,轮到他不懂了。”
我站起来,将灰色衣袍叠好,抱在怀里。
“母神。”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她。瑞亚已经重新拿起了银针,准备缝补另一件衣袍。
“谢谢。”
“傻孩子。”
离开瑞亚的神殿,我直奔神山而去。我想见到宙斯,立刻。
……
我站在宙斯的神殿前,喘着气,刚准备走进去。
门开了,有人从里面出来。
德墨忒尔。
我们的姐姐,农业与丰收女神。
她的嘴唇是红肿的,长发有一缕从额前垂下来,没有别回去,像是被人用手指拨弄过。她的衣袍领口歪斜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泛着粉色与红痕的皮肤。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赫拉?”
我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神殿的门还开着,里面很暗,暗到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闻到了——
空气里有一股气味,一股两个人肌肤相亲后,汗液和□□混合在一起产生的,让人胃里翻涌的淫|靡气味。
我的脚钉在台阶上,无法再挪动半分。
“赫拉?”德墨忒尔又叫了我一声,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你怎么来了?你看起来……你从哪里来的?你的衣袍怎么全湿了?”
“德墨忒尔。”我叫她的名字,“他在里面?”
她沉默着没有回答,但我们都心知肚明。
德墨忒尔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像一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可她做错了什么?
她什么也没有做错。
正如我之前说过的那样,宙斯是自由的,她也是自由的。他们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做任何他们想做的事,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同意。
我是谁?
我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用这种语气问她?
我什么都不是。
我想见他,他来见德墨忒尔了。
他的手碰过她的身体,他的嘴唇吻过她的嘴唇。他无数次叫过她的名字,用那种叫我名字时一样的声音。
我的胃在翻涌。
“赫拉,”德墨忒尔的声音放得很轻,“你听我说——”
“说什么?”
我看着她唇上留下的齿痕:“德墨忒尔,你不用跟我解释,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先走了。”德墨忒尔脚步慌乱,像是急于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赫拉,你,你照顾好自己。”
她走了,浅绿色的衣袍在风中飘动。她的背影看起来很慌张,不像是胜利者的姿态,更像是逃命。
也许她确实在逃命,也许她知道,我虽然没有资格怪她,但我的沉默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人想逃。
第11章 波塞冬做我的情人吧
我的手放在门扉上,只要用力,只要往前推一步,我就能走进去。
我就可以看见他,就可以闻到这座神殿中残留的他和德墨忒尔的气味,就可以让那双金眸对上我的眼睛,在他瞳孔里看见狼狈的自己——
泥泞的衣袍、散乱的金发,以及一张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的脸。
然后呢?
然后我说什么?
“我刚从世界尽头跑过来找你,路上一直在想你说的那些话,我想告诉你我要你给的那份你自己。”
“哦,但你先给她了……”
不。
我把手从门扉上拿开了,转身往回走。神山新铺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在我脚下退去,我一次都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山的,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风吹过来的时候,我闻到了海盐的味道。
波塞冬。
不知不觉间,我竟来到了他的海滩。
“你看起来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他说。
“差不多。”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把身上的衣袍解下来,披在我肩上:“跟我来。”
他带我进了他的神殿。
“坐下。”
我坐下了。
他蹲在我面前,拿了一只盛着清水的盆子,轻柔地把我的双脚放进水里。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低垂着,专注于我脚上的泥泞和伤口。
“你怎么来了?”他的手指滑过我的脚背。
“我去找了宙斯,”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平静,“碰上德墨忒尔从他的神殿里出来……”
无需再多说什么,波塞冬自然能懂。
“所以你就跑来找我了?”
“嗯。”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你来找我,是因为你需要一个人陪你。”他说,“不是因为我。”
我回他:“一样。”
“不一样。”
他的声音有些哑,但没有再说下去,转而继续帮我处理伤口。
我的脚在清水的浸润中,伤口被触碰时传来微微的刺痛感,却完全比不上此刻胸腔的疼痛。
德墨忒尔的脸浮现在我脑海里。
我闭上眼睛。
“波塞冬,做我的情人吧。”
“赫拉,”他的手彻底停了,目光沉沉地看着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搞|了德墨忒尔,你就来找我,你想用我气他。”
我没有否认。
也许我跑到这里来的路上并没有想得这么清楚,但在波塞冬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知道他说得没错——
我想让宙斯知道,我可以随时找别人,也不仅仅只是他一个人的兄弟。
波塞冬凑近我,手抚上我的膝盖,整个人呈现出仰望我的姿态,但我却并没有居高临下的俯视感。
“我不在乎。”他说,“我不在乎你是为了气他,还是为了止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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