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走得近了,瞥到里区停着辆辉腾,这周有好些来给老太太庆寿的,访客多,停车场内豪车云集,它在那儿,实在低调到近乎隐形。


    安岁注意到它的车牌——江A。


    他加快步子朝西楼走去,进了内院,管家侯在厅堂门口,冲着他笑:“老夫人刚才还念叨,让叫你过来呢。”


    厅堂的布局通透敞亮,透过月洞屏风,安岁看到了正与梁家二老交谈的男人,他的身侧有棵柠檬树,枝叶嫩绿,顶上挂着几个鲜黄的果子。


    “先生让你少吃这个,忘啦?”管家指着他手里的罐子。


    安岁有过一次胃穿孔,是前几年的事了。那时候他刚出去读书,对一切感到新鲜,还没练成留子胃,吃食上生冷不忌,酿成了苦果,在医院住了一周。出院后,梁山越让他从宿舍搬了出来,专门调了人过去照顾他的起居饮食。


    梁山越对安岁的看重,让包括管家在内的这些人,把他当“祖宗”供着,也当“孙子”管着,日常吃包辣条,都要被说上几句。


    “啰嗦!”安岁挑衅般往嘴里连扔两粒,抬脚往屋里走。


    管家跟在他身后,目带无奈。


    ……四少这才离开一天!


    “源民,你这老小子,总算舍得来看我了。”老爷子两手扶着拐杖,笑呵呵望着北彻。


    安岁脚步微顿。


    老爷子这是又犯糊涂了。


    那场大病之后,他勉强捡回条命,人却是失了智,清醒的时候不多。梁山越为他中年所出,是最偏疼的儿子,现也不记得了。父子俩常常对坐着,沉默居多。当年梁山越刚开始掌权,别看在商场叱咤风云,回到家,还是会敛起些许锋芒,耐心听老爷子提点。


    如今,他忘掉了很多,把时光定格在了意气风发的年华。


    北源民,是他同一个战壕滚出来的朋友。


    也是北彻的爷爷。


    “是。”北彻走上前,与他伸出的手相握,“我来看你了,你身体怎么样?”


    “就剩副空架子了。”老爷子执着拐杖,在北彻的膝盖和小腿敲打了两下,“你倒是还硬朗……怎么自己来了?枝之呢?”


    宋枝之,北源民的夫人。


    正说着,他看到走近沙发落座的安岁,含笑问道:“你和枝之这是闹别扭了?”


    北彻回头望向安岁。


    与上次在瑞典初见不同,今天的安岁,看上去很乖巧,漂亮的粉色头发染回成黑色,戴着顶复古的棕色贝雷帽,头发软趴趴垂在耳朵两侧,秀丽灵巧。


    北彻在家里见过宋枝之女士年轻时的照片,翠蓝色的布衫,齐膝的黑色半裙,捧着本书,对着镜头浅笑嫣然。


    两人的容貌并不像,但眉眼间隐隐透出的那股倔强,却是有些相似。


    不怪梁老爷子会认错。


    北彻收回视线,顺着他的话,说:“没闹别扭。”


    “好了,让人家喝口茶吧。”老太太适时开口。


    “对对,光顾着说话了,源民,你尝尝那竹叶青,用牛背梁的山泉水烫的,很有滋味,是我从三连拿的,程连长抠搜的,就给我挖了两勺。”


    北彻坐了回去。


    他和安岁之间隔着个空位。


    刚端起茶杯,老爷子又道:“坐近点么,离你媳妇百丈远。”


    北彻依言起身,挨着安岁坐下,安岁刚吃了麻辣兔丁,指尖还沾着黏糊糊的酱料,北彻见了,从桌上的骨瓷碟取了条湿毛巾,抓住他细瘦的腕子。


    安岁一个激灵,悄声问:“你干嘛?”


    “做戏么,做全套。”北彻亦悄声答。


    温热的木纤维触碰到皮肤,十指连心,安岁觉得那点暖意犹如太阳光斑,一点一点地跳到他心里去了。


    聚满人的厅堂,其他都成了虚焦,独独眼前的人,受到镜头的极致偏爱。


    安岁的脸颊微微发烫,骤然抽回手:“干净了。”


    北彻笑了笑,不再勉强,把毛巾叠好,放了回去。


    “他们好了。”老爷子看得高兴,转头跟老太太说。


    老太太面上带笑,一颗心却是提了起来。


    梁氏与北氏算是世交,祖辈同入宦海,虽官途各异,倒也相处坦荡,只是后来立场不同,到了梁山越这一代,两家人已不大走动。


    北彻这次能来,老太太心中是欢喜的。


    她时常觉得安岁不成器,可老四当年说什么都要把人领回来养,她想,肯定有他的道理,再加上安岁这孩子真真体面秀气,这些年,她把他当亲孙子一样疼。她是希望他多交些朋友的,哪怕将来离开梁家,路也宽些。


    但她没料到两人是这层关系。


    老四在家明确表过态,不让岁岁喜欢男人,要把他这个“恶习”给改了,等人回来,可怎么交代?


    不光老太太愁,管家也愁。


    他暗自斟酌着,现在把这事告诉四少,算不算棒打鸳鸯?


    管家抬头,迎上了正坐在太妃椅上的老爷子的目光。


    生病耗神气,再好的营养品都难补过来,曾经的铁腕话事人已然垂暮,形销骨立。


    但是,从那双深陷的眼窝中射出的视线,仿佛黑洞洞的枪管飞出的子弹,直击管家的脑门。


    他醍醐灌顶——


    此刻,老爷子未必真的糊涂,是有意撮合。


    “奶奶,我朋友第一次来酒庄,我带他出去转转。”安岁跟老太太说。


    “行,你们去,看着点时间,可别贪玩,误了晚宴。”


    “好。”


    安岁带着北彻出了厅堂。


    第4章 台上台下


    西楼的外面有所小型游乐场,聚着十来个小孩嬉闹玩耍,有的安岁也不认识,约么是梁家旁支的孩子,跟着大人来参加寿宴。


    “安岁哥哥。”


    从秋千蹦跶下来一个小女孩,顶着哪吒头,脸颊肉嘟嘟的,仰着小脑瓜:“柠檬可以吃了吗?”


    “叫叔叔。”安岁纠正。


    她是梁家老大梁山耀的孙女,按辈分来算,是要叫安岁叔叔,可她很有主意,总说,哪有这么年轻好看的叔叔?


    “不,就是哥哥!”她强调。


    安岁:“......”


    “柠檬可以吃了吗?”她又问一遍。


    “不可以。”安岁说。


    厅堂那棵柠檬树是安岁养的,北方并不适宜它生长,其间烂过次根,后奇迹般复活了,今年第一次结果,全家老少没有不惦记的,都想摘颗尝尝味儿。


    “小气鬼!”她冲他喊了声,又跑回秋千那儿。


    “咱们可以偷偷摘啊。”提议的这个小男孩长得矮胖结实,像个小肉墩,是梁三婶的外甥。


    “不行的,我奶奶说了,不能欺负安岁哥哥,四爷爷会生气。”她口中的四爷爷就是梁山越。


    童言无忌。


    安岁听了后,却是脸色微变。


    北彻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安岁面上转瞬即逝的茫然,他开口:“不是要带我转转吗?去哪儿?”


    “请你听戏,好吗?”


    “好。”


    安岁叫来接驳车。


    戏台子搭在南广场,从西楼往那边去,要经过成片的葡萄园,葡萄的品种不同,对光照的需求有差,因此,试验田借助地势起伏而建立。


    康市的秋季,天空像是用最蓝的蜡笔画的,安岁扭着头,看着一朵朵云彩消失在葡藤间。


    北彻则在看他。


    “你打算一直不跟我说话吗?”接驳车终于穿过葡萄园时,北彻平静地问。


    安岁只好转过头,望着北彻,过了数秒,气恼回道:“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们仅有那次在瑞典的一面之缘,连朋友都算不上。


    可是,和陌生人交谈,对安岁而言是轻而易举的事,往常在酒吧,碰上合眼缘的饮徒,能畅谈人生到天亮。就算面对梁山越,他也敢有恃无恐地撒泼。


    偏偏对着北彻,他的语言<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失灵一般。


    安岁有些后悔,或许……


    他不该请他来。


    “原来是不知道说什么。”北彻心有灵犀一样,“那么你邀请我来,是把我当朋友了吗?”


    “怎么就是我邀请的?老太太的寿宴,我可没那么大面子。”安岁不承认。


    “安岁,我们两家已经不通庆吊数十年。”


    言外之意,除了安岁,梁家的其他人不可能给他发帖子。


    “停车!”安岁喊了声。


    接驳车停靠在路边。


    安岁拧着眉跳下车,快步往前走,北彻落在他身后几米,不紧不慢地跟着。


    募地,一栋小洋楼闯入北彻的视野。


    它的外立面通体涂刷成浅紫色,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湖中,随着水纹晃晃悠悠,像是伏特加兑入葡萄汽泡水,岸边的柳条,似装点在杯壁的薄荷叶。


    毫无理由的,北彻感觉那应该是安岁的住处,他停下步子观望。


    它被繁复的花园簇拥着,浪漫梦幻,但在托斯卡纳风格的建筑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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