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听您，再最后叫我一声小霜吧。”
一阵压抑的沉默过后，母亲努力敛去哭意，声音沙哑却温柔：
“小霜，我的女儿，妈妈永远爱你。”
“谢谢妈…. 妈，再见。”
话音落下，听筒里很快传来嘟嘟的忙音，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偌大的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余下夏曦月压抑的哭声。
她紧紧攥着那台老旧的手机，传来钝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第95章
“小月，你……怎么来啦？”
夏曦月闻声抬头，只见刘秀英立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只保温饭盒。
见她神色异样，刘秀英连忙出声宽慰：
“哎呀，妈没事，就是肚子有些饿，便去楼下食堂打了碗粥回来。”
“你别担……”
话音还未说完，夏曦月已然快步上前，伸手紧紧抱住了她。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
刘秀英身形一怔，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满是茫然：
“孩子，你在说什么呢？”
“我误会了您这么多年，您为什么始终不肯开口解释？”
夏曦月埋在她肩头，积攒多年的委屈与愧疚尽数化作泪水汹涌而出，哭得浑身发颤：
“如果不是偶然听到那段录音，我还要被蒙在鼓里多久，还要这样一次次刺伤您的心多久？”
“当年我口不择言，骂您狠心、骂您冷漠，您为什么半句辩解都没有？”
“没事的，小月，妈不在意。”
刘秀英的眼眶也慢慢红了，眼底泛起水光，依旧耐着性子一遍遍安抚怀中的人。
“怎么可能不在意……”
夏曦月哽咽着，话语断断续续。
“小月啊，你是我女儿啊。”
“妈哪里舍得让你自责，你心里难受的话，可以尽管把火气撒在妈身上，妈没事儿，妈受得住。”
“毕竟说到底，也是妈没用，没能好好保护你和小霜…妈对不起你们…”
听到这话，夏曦月再也克制不住，放声唤出那声迟了许久的称呼：
“妈……”
听到这个字，刘秀英愣住了。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任性，是我糊涂，我错了。”
她一遍遍道歉，声音里满是悔意：
“您…能原谅我吗？”
“…傻孩子，什么原不原谅的，妈从来就没有怪过你啊。”
刘秀英眼里泛着泪光。
两人再次用力相拥，将彼此牢牢圈在怀里。
夏曦月心里翻涌着万千思绪，此刻才彻底明白母亲的苦心。
原来这些年，母亲独自扛下了所有苦楚。
她故意承受自己的怨怼，不过是想让自己失去姐姐的悲痛能有一处宣泄的出口。
她无从想象，那个接到诀别电话的深夜，母亲是怎样熬过来的。
也无从体会，次日接到自己质问的电话时，母亲佯装出冷漠的模样，心口又是怎样的剧痛。
一边是骤然离去的姐姐，一边是满心误解、言语伤人的我。
生命里最亲近的两个人，以不同的方式离她远去。
这么多年，她独自一人，该是何等孤苦难熬。
明明我已经是她身边仅剩的亲人，她却始终不愿多叨扰半分。
她将真相死死藏在心底，独自吞咽所有心酸。
“妈…我对不起你，我爱你…”
夏曦月喃喃低语，泪水不断滑落。
这一声妈，我亏欠了您太多…太多年了。
“小月…不哭啊…”
“无论怎样，妈都是你的依靠…妈也永远爱你。”
病房里静悄悄的，唯有交织的啜泣声轻轻回荡。
积压多年的冰层在此刻消融，横亘在母女二人之间的隔阂，也终于伴着泪水，烟消云散。
待翻涌的酸涩渐渐落定，夏曦月肩头细微的颤抖终于停歇。
好像还像小时候一样。
在她伤心的时候，刘秀英总会一下一下地，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指尖擦去她脸颊残留的泪痕，声音轻缓：
“小月，来，哭饿了吧，陪妈一起吃饭吧。”
夏曦月鼻尖仍泛着酸意，睫毛轻轻一颤，低低应了一声：
“嗯… 好。”
她小心扶着刘秀英的手臂，力道放得极轻，稳稳将人扶坐回病床上。
随后伸手打开保温饭盒，腾腾热气裹着清甜的粥香漫出来。
夏曦月取出勺子，眼尾依旧湿漉漉的，眼底盛着未散尽的水光。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母亲，嗓音带着微哑：
“妈，我喂您吃。”
刘秀英凝着女儿泛红的眉眼，心头骤然一软，眼眶彻底湿了。
她轻轻点头，气息微颤：
“好…. ”
这么多年，她什么都没说，唯独心底，一直期待着这一天。
期待着女儿不再怨她、怪她，等着女儿再好好唤她一声妈，好好陪她吃一顿饭。
她等得太久，久到快要以为，余生都只能隔着一层冰冷的隔阂，遥遥相望。
夏曦月舀起一勺白粥，低头轻轻吹凉，随后稳稳送到刘秀英唇边。
刘秀英微微张口，缓缓咽下。
温热的暖意顺着喉咙淌进胃里，一寸寸熨平这些年积攒的寒凉与孤苦。
一勺又一勺，动作缓慢安稳。
看女儿只顾着照顾自己，刘秀英轻轻抬手，拢了拢她额前凌乱的碎发，柔声叮嘱：
“小月啊，你自己也吃。”
“来这么早，肯定也没吃早饭吧。”
夏曦月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嗯好，妈，我也吃。”
她挨着病床边沿坐下，就着饭盒小口进食。
温热的米粥入喉，暖得人心头发烫。
刘秀英静静凝望着她，目光温柔缱绻，舍不得移开半分。
真好啊，我的小月…
真好，她们终于不再疏离，不再对峙。
真好，她熬过了这么久，终究等来了女儿的回头与体谅。
夏曦月咽下口中的粥，放下手里的勺子，触了触刘秀英的额头，语气带着关切。
“妈，你还有哪不舒服吗？还头晕吗？”
刘秀英微微摇头，眉眼间攒着暖意，抬手覆上女儿微凉的手背，轻轻摩挲着：
“小月，妈不晕了，妈很好。”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只剩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刘秀英望着眼前的女儿，温柔渐渐褪去，染上一层浅浅的为难。
唇瓣微微翕动，犹豫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小月，妈……妈知道你或许不爱听这些话，但妈还是想劝劝你。”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藏着藏不住的牵挂与忧心，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岁月沉淀的无力：
“你以后还是要找个人好好陪着你。”
“妈年纪也大了，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不知道还能陪着你多久。”
“妈不敢想……如果哪天妈也走了，你一个人该怎么办？”
这话沉甸甸的，压得人心头发酸。
夏曦月抿紧唇，轻轻叹了口气，心头软软的酸涩翻涌上来。
她沉默几秒，攥着母亲温热的手。
“妈，别这样说……您会好好陪着我的。”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刘秀英，一字一顿，带着几分紧张的：
“妈……还有其实，其实我，我已经有另一半了。”
刘秀英骤然一怔，眼里瞬间亮起惊喜的光，满是欢喜，连忙追问：
“真的吗，小月？”
“那……那太好了。什么时候带回来给妈看看？”
看着母亲全然期待的模样，夏曦月心头的忐忑愈发浓烈，迟疑着开口：
“可是，妈，她……”
不等她说完，刘秀英便温柔打断，眉眼满是包容：
“没关系的，不管家境啊，条件啊，这些都无所谓的。只要他真心对你好，妈就知足了。”
夏曦月终于咬着牙，轻声道出那句藏了许久的话：
“她是女孩子。”
“啊？”
刘秀英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整个人都愣住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滞，方才温馨柔软的氛围骤然淡了下去。
她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女儿，眼神里有错愕、有震惊，久久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夏曦月。
漫长的沉默笼罩着小小的病房，每一秒都格外煎熬。
夏曦月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浑身都绷得紧紧的。
她紧张地盯着母亲的神情，心口慌得厉害。
她太怕了，太怕这份来之不易的和解，会因为这件事再次破碎。
怕她们好不容易消融的隔阂，会重新竖起冰冷的高墙。
她连忙开口，声音带着颤抖，主动放低了姿态：
“妈，您不接受没关系……我、我不会怪您的，我只是不想再瞒着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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