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也清楚,她眼前的昭记者。


    是带着使命而来,心存疑虑是本分,况且她也从不在意这些尖锐的审视。


    只希望对方能真正看见这里的人与事,看见最真实的一切,然后写出报道,让更多的人们了解并帮助到这儿的人们。


    乡间小路窄窄的,两旁是黄土砌成的矮墙与竹编篱笆,路边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野菊。


    夏曦月刻意走在外侧坑洼的一边,将稍平整的路面让给昭漾。


    声音轻得像一阵柔风,缓缓飘在昭漾耳边:


    “昭记者,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声。”


    “夏老师请讲。”


    昭漾压下心底尚未散去的尴尬,声音依旧带着习惯性的疏离。


    她心底却隐隐有些不安,生怕对方再说出什么让她无地自容的话。


    “我们村子偏僻,消息一向闭塞。”


    夏曦月眉眼柔和,语气里全是体谅与周全,丝毫没有被她先前的尖锐影响半分:


    “所以你过来采访、调查的事,大家还不太清楚,一会儿见了你,或许会多打量几眼,或是有些拘谨。”


    “若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你多担待。”


    昭漾又是一怔,心底翻起复杂的波澜。


    她以为对方会借机铺垫、会委婉辩解,却万万没有想到,夏曦月先替村民向她致歉。


    她甚至用了“我们村子…”


    从头到尾,这个人没有为自己辩驳一句。


    没有不满她的犀利,没有反感她的审视,反倒处处替别人着想,把所有周全都留给了别人。


    这份温柔不是软弱,反而像刻在骨子里的从容、善良与坦荡。


    昭漾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觉得自己先前所有的揣测,都显得格外狭隘。


    “我明白,我只是负责调查记录,并不会打扰他们的生活。”


    昭漾的声音不自觉放低了些许,锋芒敛去了大半。


    “那就好。”


    夏曦月轻轻笑了笑,眼底盛着山间最干净的光:


    “有我在,你放心。”


    一句简单的话,却莫名让昭漾紧绷的心弦,轻轻松了一丝。


    两人继续往前走,夏曦月一边走,一边轻声为她介绍着这个村子的一切,语气里藏着沉甸甸的温柔与牵挂。


    “昭记者,你看。”


    “左边这户是王阿婆家,她的儿子儿媳常年在外打工,家里就她和年幼的小孙子相依为命,老人家很辛苦。”


    “所以平时我有空,会过去帮忙挑挑水、做顿饭,照看一下老人孩子。”


    她顿了顿,声音轻缓却沉重:


    “其实村里大多都是这样,青壮年为了生计不得不外出,留下的都是留守的老人和孩子,日子过得清苦又孤单。”


    昭漾沉默地听着,脚步不自觉放慢。


    心底第一次抛开了审视与怀疑,认真去听眼前这个人的话。


    “这里的山路难走,信息不通,外面的东西很难传进来,孩子们也接触不到新的知识,老人们守着一方天地,一辈子都没能走出过大山。”


    夏曦月的目光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眼底没有悲情,只有沉静而坚定的光,那是她藏在心底从未动摇过的信念:


    “我留在这儿,从不是什么伟大的选择,我只是觉得,他们不该一直被困在山里。”


    “孩子们该有书读,该知道山外有更广阔的世界;老人该有人陪,不用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独自度日。”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有力,砸在昭漾心上。


    “我能做的其实很少,可只要能多教一个孩子读书识字,就能多给一个人希望;能多陪一户人家说说话,就能少让一个人觉得孤单。”


    “我不求名声,不求回报。”


    “只希望这里能一点点变好,希望这些孩子将来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机会,能走出大山,活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这不是刻意说给记者听的漂亮话,不是冠冕堂皇的口号,而是从她心底缓缓流淌出来的赤诚。


    干净、炙热、又无比坚定。


    昭漾的心脏猛地一震,长久以来坚不可摧的防备,第一次被这样温柔而坚定的力量,撕开了一道小口。


    她做记者多年,见过太多披着公益外衣谋取私利的人,却第一次遇见这样把理想与热爱,都揉进日常烟火里的人。


    正这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木拐杖,慢慢从院门里走出来。


    她一看见夏曦月,浑浊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声音慈祥地喊:


    “小月丫头!”


    “诶,阿婆。”


    夏曦月立刻收住话头,快步上前轻轻扶住老人的胳膊,声音放得更柔更轻:


    “您慢点儿走,地上都是碎石,小心滑倒。”


    “哎,好,好。”


    王阿婆笑得皱纹都堆在眼角,目光好奇地落在昭漾身上:


    “这位姑娘是?”


    “她是城里来的记者,来咱们山里看看。”


    夏曦月温声介绍,语气自然亲切。


    昭漾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此刻的她,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柔和。


    老人格外热情,转身就要往屋里走:


    “诶呀,那我去拿点烤红薯给你们,刚烤好的,甜得很!”


    “阿婆不用忙啦。”


    夏曦月轻轻拉住老人,语气恳切又体贴:


    “我们还要去给昭记者收拾屋子,等下次有空,我再过来陪您说话。”


    “诶,也好,也好。”


    老人这才笑着作罢,一路目送她们走远,嘴里还不停念叨着:


    “真是个心善的好孩子啊,小月丫头。”


    再往前走,右边是一户姓李的人家,男人在外务工,女人独自在家带着两个孩子,看见夏曦月,立刻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笑着打招呼:


    “夏老师!”


    “李姐。”


    夏曦月也笑着回应,目光温柔地落在孩子脸上:


    “小宝今天乖不乖,有没有好好吃饭?”


    “乖着呢,天天在家念叨,要听夏老师讲故事。”


    “好呀,等过几天,我再过来给他们讲故事。”


    几句平淡的家常,自然又熟稔。


    完全不像表演式的亲切,全是日复一日陪伴出来的温情。


    夏曦月和每一个遇见的村民打招呼,能脱口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


    记得谁家老人身体不好,记得谁家孩子刚上小学,记得谁家缺盐少米需要搭把手。


    她好像早已把自己当成了村子的一部分,温柔、踏实,融进了这片山野的烟火气里。


    昭漾一言不发地跟在身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见过太多镜头前嘘寒问暖、镜头后门庭冷落的伪善者,见过太多热情来得快去得更快的短期志愿者。


    可夏曦月她似乎不一样。


    那种与村民之间浑然天成的默契,那种刻在细节里的关心,那种融入生活的熟悉,根本不是演得出来的,更不是短时间可以伪装的。


    她刚刚握着相机的手指,也不自觉地一点点松开。


    山间的清风拂过,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夏曦月轻柔的声音飘在风里。


    不疾不徐,像一道温温柔柔的光,一点点照亮了这个闭塞安静的小村子,也一点点照进了昭漾布满审视与怀疑的心。


    她再次望向她脖子上的项链,好像…


    没开始那么刺眼了。


    她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跟着。


    一步一步,走进了这个被夏曦月用心守护、用爱坚守的,最真实的人间。


    第7章


    再往里走一段路,拐过最后一道黄土矮墙,一间小巧的屋子便出现在眼前。


    夏曦月走上前轻轻推开门,侧身让昭漾先进。


    “抱歉,村子里条件不太好,你多担待。”


    “没事。”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套旧桌椅,一盏昏黄的灯泡,除此之外几乎再无多余物件。


    可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桌沿窗台都擦得发亮,没有半点儿灰尘。


    连床板上的被褥都铺得整整齐齐,带着阳光晒过后干燥清爽的气息。


    一看便知,是被人提前用心收拾过的。


    昭漾站在屋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细节,心口是一阵细微的发烫。


    是…她收拾的?


    先前那番尖锐对立、自作多情的尴尬还没完全褪去,此刻又被这无声的细心戳中,她一贯冷硬的心,竟一点点软了下来。


    夏曦月站在一旁,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没有邀功,也没有解释。


    等昭漾大致看过,她才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又体贴:


    “昭记者,你今天一路奔波也辛苦了,先在这儿住下,好好收拾收拾,歇一歇。”


    说着,她侧过身,指了指隔壁那间屋子:


    “我就住在隔壁,很近。”


    “你之后若是有什么事,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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