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昭漾记者吧?我是夏曦月。”她伸出手。


    阳光恰好穿过云层,落在她的脸上,照亮了眼底的清澈与坦荡。


    昭漾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


    她本人比照片上更温柔,更漂亮,更干净,更符合所有人对完美老师的想象。


    无懈可击。


    无可挑剔。


    而越是这样,昭漾心底的防备就越重,审视的目光就越冷。


    她上前一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便又收回。


    她感受到她的手掌干净微凉,掌心却带着薄茧。


    胸前的工作牌清晰地对着夏曦月,语气公式化而疏离:


    “你好,江城日报,深度报道部特派记者,昭漾。”


    她甚至连“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还请多关照”的客套话也不想说。


    “夏老师在这儿待了三年?”昭漾又主动开口。


    “是。”她微笑着回答。


    “三年不短。”


    昭漾语气淡淡,话里藏着锋芒:


    “很多人来山区,待上一两个月,拍点素材,回去包装成感人事迹就走了。夏老师能坚持三年,确实难得。”


    夏曦月听出了弦外之音。


    眼前这位记者,从出现到现在,怀疑与审视从未遮掩。


    她没有生气,只是安静看着昭漾,声音依旧温和:


    “昭记者似乎,对支教老师有偏见。”


    “没有。”


    “我只对事实有判断。”


    昭漾毫不避讳:


    “这年头,打着公益名义博眼球、赚流量的人太多,他们呢,表面一身正气,背地里其实各有算计。”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夏曦月身上:


    “那么请问夏老师,你属于哪一种?”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紧绷。


    旁边玩耍的孩子察觉到不对,怯生生望过来,不敢出声。


    第5章


    夏曦月脸上温和未褪,只是眼底多了一层坚定。


    她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露出半分委屈与慌乱,只是平静地迎上昭漾锐利的视线。


    那双眼睛太干净,干净得像山涧之间终年不冻的泉水。


    越是被质疑,越是显得坦荡。


    “昭记者是来做调查的,不是直接就来下定论的,对吗?”


    夏曦月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柔软,却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力量:


    “事实是什么,你可以慢慢看,慢慢查。”


    “我不需要慢慢看。”


    昭漾语气骤然凌厉,胸前的记者工作牌随着她紧绷的情绪微微晃动,冷光一闪而过:


    “我见过太多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夏老师表现得越是无私,越是完美,恕我冒犯,我反而越要多问几句。”


    她的声音很淡,却字字带刺,像一把慢慢抵近的刀,不留情面。


    “你留在这儿,真的什么都不图?”


    夏曦月微微抬眼,目光清澈,没有半分闪躲,只轻轻反问了一句:


    “图什么?”


    “名声,资源,回城的跳板,或者——”


    昭漾顿了一顿,语气压得更冷,每一个字都带着尖锐:


    “一段可以拿来炒作、用来镀金的经历。”


    这话已经不再是简单的质疑,而是近乎直白的羞辱。


    丝毫不留余地。


    换做常人,早已脸色发白,或是当场翻脸,或是气急辩解。


    可夏曦月只是轻轻笑了笑。


    那一笑很淡,很轻。


    像月光落在微凉的石上,没有半分攻击性,却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力量。


    她没有被激怒,也没有被刺痛。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昭漾,仿佛早已习惯了被怀疑,被审视,被揣测。


    “昭记者,你可以不相信我。”


    夏曦月目光平静而认真,一字一句,轻却有力:


    “但请你,别轻易否定这里的一切。”


    她微微侧身,抬起手,轻轻指向身后那间破旧却安静的教室。


    窗内,几个小脑袋正好奇地往外望,虽然衣服破旧,小脸蛋也大多都是黑黝黝的。


    可他们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干净、懵懂、天真无邪。


    “他们虽然都是孩子,可他们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容易被利用,也没有那么容易被炒作。”


    夏曦月的声音轻了些,却更沉:


    “他们需要的是有人上课,有人教他们读书识字,有人告诉他们,山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我留在这里,不是为了给任何人看。”


    昭漾的心口莫名一滞。


    眼前这个人,明明声音那么软,态度那么温和,可偏偏骨子里藏着一种说一不二的笃定。


    眼神没有半点心虚,没有半分刻意,连一丝慌乱都找不到。


    那是一种真正问心无愧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可昭漾也不会因为几句话就动摇。


    心软是调查的大忌,信任是真相的敌人。


    这是她用无数次失望换来的底线。


    “那么夏老师,你也不必急着表态。”


    昭漾缓缓收回目光,冷冽的视线重新变得平静而疏离,她伸手重新拿起手边的相机,动作利落。


    “我会在这里驻点两周,你是真心做公益,还是演戏摆拍,是坚守还是作秀,我会记录一切。”


    她抬眼,目光再一次落在夏曦月脸上,清冷,锐利,不带半分温度。


    “希望到时候,夏老师还能像现在一样坦荡。”


    夏曦月看着她,没有争执,没有辩解,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温和而坚定。


    “好。”


    她只答了一个字,很轻,却又很重。


    “我拭目以待。”


    昭漾不再多言,转身径直朝教室走去,背影冷漠,每一步都带着不容靠近的距离感。


    走到合适的位置,她手中的镜头稳稳抬起,对准了教室里的景象。


    她会随时准备摄影。


    她要拍的,从来不是刻意摆出来的<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画面,不是迎合外界想象的感动瞬间。


    而是最真实、最不加修饰的日常。


    每一个快门,都是为真相存档。


    夏曦月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决绝疏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并无半分怨怼:


    这位昭记者,果然和之前听说的一样,锋芒逼人,冷静刺骨,很不好接近。


    而昭漾往前走了几步,心底却莫名窜起一丝烦躁。


    她做记者这么多年,阅人无数,看人一向很准,几乎从未失手。


    可刚才与夏曦月对视的那一瞬间,她竟然有一瞬恍惚。


    这个人,好像和她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荒谬。


    昭漾在心底冷冷嗤笑一声,压下那点不该出现的异样。


    越是顶级的伪装者,越擅长这种温柔无害的把戏。


    越是看上去毫无破绽,越可能是精心打磨的面具。


    她倒要看看,这位连报道照片都完美无瑕、被全村人捧在手心的夏老师,能在她的视线下,装多久。


    叮铃铃———


    是上课铃响了。


    在教室外的孩子们也陆续回到教室,安静地坐好。


    夏曦月闻声,缓缓收回目光,脸上的温和依旧,只是多了几分属于老师的沉稳与认真。


    昭漾向她的方向看去,两人对上视线。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昭漾微微颔首示意,转身便朝着教室走去。


    步伐轻缓,却带着笃定,仿佛一踏入这片课堂,她便卸下了所有外界的纷扰。


    只剩下眼前这群孩子,和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昭漾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干净柔和的背影走进教室,眼底的审视没有半分松懈,却也多了一丝期待。


    她倒要看看,这位夏老师在课堂上,究竟是何种模样。


    她缓缓抬步,悄无声息地走到教室后方站定,尽量不打扰课堂,也不引起孩子们的注意。


    她将相机背在身上,一手拿出随身携带的笔和小本子,开始记录。


    教室里也不算明亮,光线从糊着塑料布的窗户透进来。


    落在有些坑洼的黑板上、落在破旧的课桌上,也落在孩子们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里。


    夏曦月站在讲台前,身形纤细,却稳稳地托住了整间教室的目光。


    脸上始终带着浅淡温和的笑意。


    像春日里最柔软的风,一点点抚平山区的闭塞与贫瘠。


    “孩子们,上课啦。”


    她的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到教室每一个角落。


    孩子们立刻挺直小小的脊背,坐得端正,一双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她,眼里满是信赖与欢喜。


    没有胆怯,没有拘谨,只有全然的亲近。


    这一节是语文课。


    夏曦月拿起一截短短的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画,认真写下今天要学的生字。


    她的字迹清秀工整,力道适中,每一笔都写得耐心细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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