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哼了一声,惊动了前座的唐照野,“吵醒你啦,再睡会儿。”
“手痛?”唐照野打开车灯。
“不痛。”向度摇摇头。
唐照野下车来到后座,把向度的刘海往后梳,露出他整张面庞,仔细看了看,又摸了摸,再紧紧拥入怀中,两人没说话,感受彼此的体温。
东方无云的湖面上透露一抹血橙,一轮红日急不可待地从地缝中挤出身,高呼催促着人们别懒了,起床了。
两人站在车外倚着车头,注视朝日。
太阳是一位妈妈,是身在远方的妈妈,向度追寻她散发的光。一开始,她的光照耀在人身上暖哄哄的,想要靠近得到更多,一伸手却抓不到,他向前奔跑,跑着跑着,那光开始灼人,灼得他收回了手,收回了脚步,要躲在阴影下才不怕被她灼伤,他越追离得越远了,始终追不上。
追不上,那就算了吧,就让她挂在那里,那火烫的东西也不适合放在心上。
“阿度哥——”
“阿野哥——”
“汪!汪——”
嗅到白纱布下的伤口,它汪了一声。向度摸摸它的头说没事,它又嗅了嗅才放下些戒心。
楼子跑到跟前,喘着粗气:“我以为你们直接就去北京了,又要等好久才能见到。”
唐照野说:“红宝还在家,肯定要回来接它才去北京的。”
楼子见到纱布,“阿度哥,你的手怎么啦?”
向度把手藏身后:“没事,不小心受伤了。”
唐照野问:“跑回去,还是坐车回去?”
“坐车。”
“跑。”
最后,楼子坐上车趴在窗边,车慢悠悠地开,跟在向度和红宝奔跑的身后,红宝还时不时放慢速度头回瞧他们一眼,然后追赶上向度。
院子里,樟树下,桌上三碗荷包蛋面条,桌下一碗白面条,楼子大口吸溜吸溜,红宝大口吧唧吧唧,听声都知道面条好吃。
楼子一边吃面,一边吱哩哇啦,这几天发生的芝麻绿豆的小事,成了下饭菜,吃得津津有味。
日子一下子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个秋天,也是天空晴朗明净,气候凉爽宜人,唐照野从他房里拿出那时向度送他的礼物——银色金属机甲魔鬼鱼。
“还没拼?”向度看着盒子。
“本来想和你一起拼,后来有好多事更重要,一直没拼成。”唐照野回应。
看说明书的事这次交给了向度,他指挥两人怎么拼接。机械叮当叮当碰撞的声音响起,那日半心半意挨在一起的两腿,好似从那时开始,就没有作别过。
入夜,阁楼。电子蜡烛的烛光洒满整屋,地毯上支了一个帐篷,帐篷顶挂了一盏暖黄灯。
向度被唐照野牵着上来,看着满屋的布置,问道:“这是做什么?”
“为我们人生的前三十年开一场追悼会。”
帐篷里,向度盘腿靠着身后唐照野的怀抱,翻开摊在腿上的日记本。空白纸前一篇日记停留在前年腊月二十五——因为叶合的突然到来,外婆知道了向度的秘密,他对伤害了外婆而难过与自责。
日记里还写到:
真的被唐照野这个王八蛋气炸啦!
情债追上门来,他倒好,杵在那里水牛撵兔子,撵不成,还让那个傻缺进家里来!他那猪脑子就是用来凑身高的,嘴跟焊死了一样,看着就来气!
揍那傻缺揍轻了,我应该再补一拳,痛打傻缺一顿,再把唐照野这个傻帽也揍一顿。
没发挥好呀!没发挥好!我应该在那傻缺进家里来时就揍他,还要把唐照野也扔出去,扔到沟里揍。
唐照野:“这么想揍我?”
向度:“你就说你欠不欠揍。”
唐照野:“欠揍。现在补回来?”
向度:“记着,下回一起清算。”
唐照野:“没下回了,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
向度:“你长得这么好看,对自己自信点。”
唐照野:“我保证!保证不会。”
日记往前翻一篇,那刺眼的话一句句扎在唐照野心上。
他拿起笔,在这篇日记末尾写下:上次揍李聪揍轻了,我也没发挥好呀!没发挥好!应该再多补几拳,痛打李聪那只老鼠一顿。
唐照野:“下次我再帮你揍他。”
向度:“也没下回了。”
日记再往前翻,有记录跟外婆一起开心的时刻,有写工作上遇到的麻烦事,有写自己的迷茫……
日记换了一本又一本,两人从后往前翻,读着读着,他们见到了一个情感缺失、孤独和不安的男人,从青年到少年,从少年再到孩童,追根溯源,如何一步步变成这样,又是如何一点点自救。
初二那年暑假的日记,向度跟唐照野说过,但从泛黄的纸面上再次见到,钻心刺骨的文字成了画面。
日记再往后翻一页,那单一的文字包含的情感,让人想要捧起所有的美好送给这个少年。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你为什么总是骂我
你为什么讨厌我
你为什么喜欢弟弟不喜欢我
妈妈,我不想你了,我不要你了,我要把你丢掉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
她是生命的源头,她从混沌中把他推向这个大千世界,任何文字,任何话语,都没有这个字表达的情感浓烈,任何人也都替代不了她。
向度的指腹触感到文字,文字一横一折力透纸背。他把手伸进无助的年光,轻抚怜爱这个少年,少年稚嫩的脸庞两行清泪,哭自己被否定的委屈,哭对孤独的恐惧,哭对爱的渴望。
他捏着拳头蹲在少年的身边,喉咙被堵着难以发声。看到少年哭得声嘶力竭,他松开拳头,对少年轻声说:“快快长大,长大到三十岁就好了,长大到今天就好了。”
一滴热泪从眼里洒出,掉落在“妈”字上,这泪是为少年而流,为惊慌失措的少年感到悲伤。他为逝去的少年追悼,他可以流泪,可以哭泣。
两股倔强的泪水如开闸的大坝,汹涌而出,向度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腿,把脸埋在双膝间无声的哭泣。
弯曲颤抖的背脊被宽厚温暖的怀抱包裹,给予他如妈妈般的安全感。
“阿度,大声哭吧。”
细细密密的呜咽声从怀里出来,一忽儿,哭声嚎啕,像他初生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声啼哭,哭他一头撞进了这个有离别、有委屈、有疲惫的人间。
唐照野怕他哭得闷气,掉转身体坐到他对面,像抱小孩子一样抱着他,把他的头放在自己肩上,轻轻抚摸他的后背。向度痛彻心扉的哭声浸染了他,他任由自己两行泪水静静滑落,落在恸哭的肩头。
许久,许久,把身体里所有的坏心绪一股脑的大哭出来,向度觉得整个人轻松了,脑子都清醒了许多。一清醒,觉得自己丢大脸了,眼睛鼻头红肿地趴在唐照野肩头抽噎,不肯抬头。
等他情绪缓和后,唐照野问:“日记本要烧掉吗?”
向度摇头,声音嘶哑:“不烧,里面更多的是我与外婆外公的生活,我不想忘了。”
抽噎停止了,向度从怀里抬起头,捧着唐照野的脸问:“你哭了吗?那次姚妈妈去看你,你真的没有哭吗?”
唐照野说:“哭了,晚上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白天训练太累了,哭着哭着睡着了。”
向度问:“你恨他吗?”
唐照野摇头:“我妈说她不恨了,我也不恨了,我不原谅他,我只是放过了自己,对过去的自己放手了。”
“我也放手了。”向度说。
明亮的阁楼,两人眼眶里映着一簇灯火,追悼会还在继续,悼念逝去的年岁,有他,也有他。
乡下的夜晚不知藏着多少无声的叹息,他们无力改变,只能遵从本能。
向度淡红的唇贴在唐照野的额头,唇上传来温热,一点一点吻在左眼上,闪动的睫毛摩挲着他薄薄的唇,唇又游走落到脸颊,传来微凉……
他用哺乳动物原始的感知行为,不含情欲去触摸抚慰他的爱人,唐照野回应他的信任,以真诚交换。是本能,是出口,是他们证明活着的存在,找到慰藉与归属,这一刻孤独离开了他们。
他们在阁楼,在阳光房,在这片养育他们的乡土上,将这份痛苦用人类原始的行为去化解,孤独的,狂乱的,放肆的,淫靡的,昏天暗地。
作者有话说:
快要完结了,感谢一路看到这里的读者们,感谢你们的支持。
第61章 愿望
“咚——”
“咚——”
向度手拿大铁锤,一下一下重重砸在围墙上,红砖四分五裂,散乱一地。他累得大汗淋漓,也不让唐照野帮忙,他觉得痛快。
两面的围墙倒了,视野开阔了,那些闲言冷语他不在乎了。
“外婆,外公,我会好好生活,你们放心,我过年再回来看你们。”遗像前的香炉里,一缕轻烟缓缓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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