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方慕言说出那句话时,他一下子被击中,来回看着两人,久久不能言语。一阵阴森的恐慌从脚底爬上他的四肢百骸,地下的魔鬼伸出手想拽他入深渊,他害怕,拔腿就跑。
脑中闪过的全是关于同性恋的标签,他害怕外婆知道,害怕外婆会不要他,更害怕他父母知道,更加不会要他了。
他觉得自己竟然如此丑陋不堪,所以他的亲人才会一个一个远离他。
他把宿舍里偷偷藏的啤酒全拿出来,锁紧门躲进厕所,颤抖的手一罐接着一罐,想着喝醉了就不知道了,就会忘记刚才的事。
他大骂方慕言,拿着拖鞋把厕所里的蟑螂当成方慕言,“方慕言!我拍死你!拍死你!你个死蟑螂!”
他恨方慕言为什么要告诉他。他喜欢江其容喜欢就好了,为什么要告诉他。
第二天,同寝室的同学从隔壁宿舍窗台爬进来,把厕所门踹开才发现他醉倒在里面,他在床上躺了两天,最后被送进医院。江其容到医院去看他,他蒙着被子避而不见。
浑浑噩噩度过一个月,他没心思上课,开始刻意躲着江其容,建筑模型社团也不去了,路上遇见也会绕道走。
后来,他跟外婆打电话,听到张叔张婶为张原阳的失踪急得头发发白,他才想到自己不能这样颓废,不然外婆可怎么办。
他的世界塌了,完了,但是他的生命还在继续,只要人没死,他的世界还可以重建。
他重新捡起细碎慢长的日常生活,如之前一样等待时间带走一些他的伤痛。他开始跟踪江其容,观察他和方慕言,他想搞明白自己这样是不是正常的,他想找到方法救自己。
一次,被江其容抓个正着,他避无可避,在江其容的劝慰下说出了自己的痛苦。江其容连同方慕言开始帮助他正确认识同性恋,让他接受自己,江其容是他这段灰暗挣扎世界里唯一的光。
方慕言呢?向度自动屏蔽他。
述说这段往事,向度闭着眼把头藏在唐照野的颈窝,感受他传过来的体温。
唐照野摸着他松软的头发抱紧他,贴着他的耳朵轻轻说: “谢谢你愿意把这些告诉我,以后有我在,我们一起面对。”
许久,向度抬起头,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比你还迟一些,出来工作后。”唐照野的手指摩挲他的脸。
“上大学就没有喜欢过女生?”向度又问。
唐照野说:“我也跟你一样一门心思扑在学业上,最主要的是,我不知道怎么跟女生相处,小时候没有这个经验,所以在学校干脆不跟她们说话。我在大学有个绰号,叫寡王他爸。”
“寡王他爸?什么鬼?”向度说。
“起初是叫寡王bug,叫着叫着就成了寡王他爸。”唐照野说。
成功把向度逗笑了,又问:“那你工作后怎么发现的?”
唐照野想了想,说道:“我妈给我介绍相亲对象,我去了,一顿饭下来,相亲的女孩问我是不是喜欢男人。我当时也挺懵的,没否定,我问她为什么这么说,她说我比她认识的所有男生都体贴细致。回去后,我就对自我代码反解分析,得出来的结论是我喜欢男人。”
“害怕吗?”
“当时已经进入社会工作了两年,心智成熟不少,当时没觉得怕,只想着要赚更多的钱,以后离开家人了,大家都能过更好的生活,所以开始计划成为架构师。”
向度用脸轻轻蹭他的脸:“辛苦了。”
那些个无人诉说的夜晚,他们都是独自承担着压抑、矛盾与痛苦,他们勇敢,他们与恶魔死战到底,最终从恶魔口中救下自己。他们永远没放弃自己,一直努力向上走,走出来后,发现原来世界真的很大很大,大得能包容一切。
这么大的世界,怎么还会跟方慕言这个讨厌鬼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呢?
还是吃向度最讨厌的西餐。
讨人厌的方慕言依旧很让人倒味口,向度跟唐照野才坐下,就听对面来了一句:“我和江其容在美国结婚了。”
呵!了不起啊!结婚就结婚呗!
向度:“恭喜。”
“谢谢。”方慕言指指他旁边的人,“不介绍一下吗?”
向度:“我男朋友,唐照野。”
方慕言:“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向度:“到时候请你。”
方慕言:“我一定到场。”
呵!死蟑螂,老子才不请你!
唐照野和江其容看情况不对,忙拿着菜单让他俩看。向度看着菜单直皱眉,一堆乱七八糟的字组成的长菜名,他没兴趣,把菜单丢给唐照野,反正都是固定的套餐看不看不所谓。
方慕言就不一样了,说哪些是江其容喜欢吃的,又说哪些菜肯定也符合向度的胃口,听得向度想一巴掌拍死他。
落地大窗,灯光柔和,音乐浪漫,等到肚子都快饿得不行了,慢吞吞地一道道摆盘精致的佳肴才呈上。
向度只觉得吃了个空气,对餐厅优美的环境也视而不见,这是方慕言提前半个月才预定上的法国餐厅,对向度而言体验感为负一千分。
唐照野从洗手间出来,见到明显在等他的方慕言,“有事?”
“你比向度大吧?”方慕言说。
“嗯。”
“哦,也没事。”
唐照野也就不理他了,准备走出卫生间时,身后传来一句:“你要好好珍惜他。”
回身时,说话的人进了厕所。
这边,江其容抱歉地说:“方慕言说话直,你不要跟他生气,他没有恶意。”
“我才不在乎。”向度说。
江其容又说:“你这段时间的样子,很好,整个人都是放松的。他把你照顾得很好,很高兴你找到了喜欢的人。”
“当年谢谢你。”向度说。
“不用谢。对了,上次方慕言寄给你的黑种草种活了吗?”
“没有,唐照野种死了。”
唐照野回来就听到了这一句,他问:“我种死了什么?”
江其容说:“上次我给阿度寄药时,也寄了一瓶黑种草种子,那是方慕言买的,他说希望阿度能早日找到属于他纯洁真挚的爱情。”他还少说了一句,方慕言还说种活了爱情就来了。
“可能被鸟吃了,所以……”唐照野说。
“嗯?”向度转头瞅他。
“有一天,我看见一只草雀在种黑种草的地方站了很久……”唐照野端起红酒杯,“我自罚一杯。”然后又向江其容敬了一杯酒。
饭后,向度和唐照野离开餐厅,回到公寓楼下又吃了一顿,向度一边吃一边吐槽晚上的西餐,什么玩意。
等他俩走后,方慕言扬着下巴对江其容说:“我猜对了。”
“我认罚,你怎么就猜到德牧是阿度男朋友的?”江其容问。
“你个直脑子,想不到不怪你,你要是想得到,从小到大我们指不定要走多少弯路。”方慕言说。
“还吃醋呢?”
“哥哥,这不叫吃醋。”
“那叫什么?”
“这叫调情。”
江其容笑得宠溺:“阿度没有喜欢过我。”
“我知道,就他那幼稚园的爱情观,你顶多是一本建筑模型课外书,他喜欢模型都不会喜欢你。”
“那你当时那样……”
“走吧,回家受罚。”方慕言一把搂过江其容的肩,两人出了餐厅。
作者有话说:
唐:你提别的男人,我吃醋了。
向:你咋不酿醋了。
第36章 红宝
张家的房子地基已经打好,正在砌墙,他们忙着赶进度,一天不耽误,恨不得一天当两天使。
清明放假,向度和唐照野一起回了华桉村。外婆见他俩一同回来,少了那份别扭,更多的是高兴,高兴看到向度不再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回家,整个人也是容光焕发。
清明当天上午,向度带上唐照野去墓地祭拜,带他见了外公和磊子,还有大黄。
返回的路上,唐照野开的车,向度望着车窗外一望无际的金色油菜花,想到往事说道:“高二下学期,也是油菜花开的时候。那天放学我们仨一起回家,听到不远处有人呼救。油菜花挡住看不见人,我们寻声找去,在油菜花围着的一个池塘里,有个男孩眼看着就要沉下去,磊子丢下书包就跳了进去。”
“他从小就很会游泳,是我们中最有勇气的人,他比我和原阳大一岁。我和原阳随后也跳下去救人,那个男孩死缠着磊子不放手,我们怎么拉都拉不开,在我筋疲力尽的时候,终于来了几个大人,但磊子被拖着沉入水中,救上岸后,人已经没有呼吸。”
油菜花浓郁的芳香钻入鼻孔,香得呛人,他继续说:“我在医院躺了一晚上,醒来回到家,看见磊子僵硬地躺在他家堂屋地上,只铺了一张草席,他就一个人躺在那里,闭着眼……我去叫他,怎么叫都叫不醒……他从来不会这样的,我说什么话他都会回答我,但那次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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