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在长高和减肥中选择了长高。
饭后,向度打井水洗脸,从芋头缝里看见张叔蹲在门口脸色难受苍白,他连忙跑过去,还没到跟前张叔大吐一口白沫瘫坐在地。
他上前扶起张叔时,闻到一股浓厚的农药味。快速拉起张叔的长袖,手臂大片泛红,再看前胸和后背连着肩膀也是一大片红肿,是肩背农药洒出导致中毒的症状,他立马把张叔的上衣脱掉。此时,张婶从屋里出来,一看就知道坏了事。
“张婶,拿干净衣服来。”向度背起张叔跑到自家井水旁给他快速冲洗全身,又让张叔不停的喝水。
唐照野听到喊声跑出来,一看情况,立马折回屋拿上车钥匙送去医院。
“张婶,打的什么农药?”车上向度着急地问。
“打稻飞虱的,不记得什么药了,早上还没起风,打到半路就起了一阵大风,你叔想着只剩下四分地打完算了,没想到让风罐了药。”张婶的眼泪在眼眶打转。
到了医院,向度背上张叔去到急诊室,跟医生说明情况后,立马安排抽血,加急化验确诊是农药中毒。还好是通过皮肤接触的低毒农药,加上处理及时并不是很严重,医生说先洗胃,接着联系县里的医院来接人。
刚刚走得太急,忘了拿农药瓶子,唐照野带着张婶折回家,拿上换洗衣服及用品,跟外婆说了情况不让她担心,再跟着县医院的救护车走了。
晚上十点,张叔的情况已稳定,所幸只是轻微中毒,住院治疗三天再看情况。
张婶因常年劳作及思念儿子,一双眼暗淡无光,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裂开一道道缝隙,经过张叔这事儿,才几个小时感觉又苍老了许多。
“张婶,给原芳姐打个电话吧?”向度坐在她身边。
“别告诉她,你叔没事了,她在外地又回不来,平白让她担心。”张婶说。
向度暗自深吸口气,不知道如何劝说。
张婶抹了眼角的泪,又说:“等会儿到了九点,原芳会打来视频,她每天雷打不动的打个视频让我们看看,可这几天在医院,怎么瞒过她呢?”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来打吧,她迟早会知道的,放心,没事的。”
向度拨通电话,对面传来一道亲切的声音,两人问候几句,他把张叔中毒的事说与她听后,把手机递给张婶。
张婶抖着手接过,嗓音也在颤抖:“原芳……”
“妈,你别担心,爸会好起来的。我安排好工作过两天能请假回来,这段时间让阿度帮着,回来我再好好谢他,你要按时吃饭睡觉,别把自己累倒了。”电话里的声音很温柔却有一股力量安慰着张婶。
“你爸没事你就别请假了,你爸要是知道他又得怪自己。”
“我休年假的,没事。”
张婶听到女儿要回家,吃了定心丸,眼里都有了光。
向度又跟外婆报了平安,今晚需要在医院守着。张婶和张叔在病房已睡下,他们俩坐在住院部楼下室外的长椅上,唐照野拿出烟盒:“抽吗?”
向度抽出一根烟夹在指间没点火,这个时间住院楼的窗户基本都已熄灯,四周微弱的亮光,看不清彼此的神情。
“小时候也发生过农药中毒的事吗?”向度下午的应急抢救让唐照野有些心疼。
“外公有过一次。”向度双肘撑着两膝,躬背身体向前坐,低头盯着手中的烟。
两人沉默了片刻,唐照野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青烟,缓缓地说:“小时候我没有长久的朋友,刚有玩得来的同学,过不了两年他们就跟着父母转学去了别处。我也是,小学六年转了三个学校,初中转了两个。”
“高中的同学一毕业想要再见面很难,那时候父母也才用上手机,也无从联系。我先当了两年兵,退役后再上的大学,从小不知道怎么与人主动相处,在大学就更难交到朋友。”
不远处昏暗的走廊偶有人走过,传来零零碎碎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没人会好奇往这边看一眼。
“借个火。”
唐照野叼着烟弯腰低头凑过去,两人肩膀碰到一处,向度把烟嘴含在唇间偏过头,两指夹着烟往那吸亮的红光上贴,两股青烟被风卷起飘散,顷刻,又起。
向度盯着指间的红光直到视线模糊才眨了眼,深吸一口,直到烟灰垂挂感觉随时要断,他又吸一口,把烟头往一次性水杯中一弹,吐出一口青烟,带出他胸腔里压了很久的东西。
“张原阳、磊子、我,外婆说我们还不会走路时就在地上一起爬;我们放学到家丢下书包就往旁边那块空地里玩;我们用稻草垛垒起碉堡打过仗,比谁第一个跑到碉堡就能占领,原阳总是赢,我总是输;为了当将军和皇帝,我们在池塘打水漂一决胜负;磊子家养了一条黄狗,我们轮流让狗子驮书包。”
回想从前,向度笑了,但眼里无神,他又继续说:“高二暑假,磊子救人溺水身亡。张原阳家里穷上不起大学,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就去广州打工,我高考志愿全部填的广州的大学,就是想着和他离得近还能经常碰面。大二下学期,我打电话给外婆才知道他失踪了,失踪前一个周末我还去他那里住了一晚,我请了一周假去找他,可是不知道从何找起,没有一点儿线索,平白消失了,至今未归。他姐张原芳一个人在广州找了他近十年,从未放弃。”
两处红点明明暗暗,晚秋深夜的寒气渗入皮肤,爬上心尖,让人浑身感到冰冷。
医院花坛旁的长椅上,放映着两个成年男人成长的影像,悲伤的,欢乐的,麻木的,都一去不返,唯有心上留下烙印。
两人从花坛转到病房门口坐了后半夜,断断续续聊了一夜。说出口的话如脓疮挖出,待脓疮全部清除,伤口才会结痂。
清晨五点多,医院开始一点一点有了活人气,张叔晚上情况挺好,早上护士量完血压,又开始挂点滴,给张婶买来早餐,两人吃完先回家,晚上向度再来替换张婶。
唐照野开的车,原本想让向度在车上眯一会儿,然而他工作上有事,一路都在打电话发信息,到家才消停下来。
两人一觉睡到傍晚,带上饭一人开一车去往医院,向度守夜,唐照野接张婶回家。
张叔住院的第三天,张原芳回来了。
向度在车站接到人,她眼神温柔地瞧着这个弟弟:“看着比上次气色好了不少,怎么,谈恋爱啦?”
“姐,你别打趣我了,没加班、不熬夜,气色自然好。”向度接过她手中的行李。
“我到是想你能找个喜欢的人谈谈恋爱,有个可以说上话的人,别什么事都憋在自己心里,就怕你憋坏事儿。”张原芳说。
“别光说我了,姐,你也一样。”
“今年过年,给你带个姐夫回来。”
“真的?”
“嗯,所以你过年也给姐一个惊喜呗!”张原芳坐进副驾驶。
“唉,难啊……”向度说完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关上门那刻,他想到唐照野,但还是不敢想。
张原芳看着车辆前行,转头对他说:“先一只脚迈过去再管难不难,依你这性子,迈过去就没有难的了,别管其他的,姐站你这一边。”
“我要是喜欢男的,你也站我这边啊?”
张原芳见向度脸上浮现酒窝,似不经意开玩笑说出的话,她想了想,认真地说:“阿度,我找了原阳十年,最初不知道从何找起,只能在他最后打工的地方等他,想着总有一天他肯定会回家,也许会再来这个打工的地方看一眼,不放过一点儿蛛丝马迹。我想啊,只要能找到原阳带他回家,拿半条命跟老天爷去换都成。”
“这些年,我见过很多像原阳一样出来打工的弟弟妹妹们,他们带着无知和纯真进入这个复杂的社会。有认识几年结了婚要闹离婚的,也有才认识几天谈恋爱家庭美满的,日子总有分分合合,鸡飞狗跳,可是一到生死,这些事情都得往后放。我家那个二伯,我讨厌他,但去年他死了,那些讨厌都随着他的死一起没了,有时候想起他,记得的也是他的好。”
“你最清楚的,日子是自己过的。这么些年,你光赚钱就很艰难了,没那份心再管别人怎么想,怎么看。你要真是喜欢男的呀,程阿婆也会站你这边,她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至于你爸妈,不是姐说,你对他们做得足够多了,他们从小没管过你,以后也管不着。”
向度望着挡风玻璃前车流穿梭,暗自把心里的苦气吐了出来。
“姐,你放心吧,我要真心喜欢一个人,管他是男是女,先喜欢了再说。”他侧头对张原芳露出深深的酒窝。
“就得这样。”
到了医院,张原芳坐在病床边,牵着张婶的手握在手心:“妈,没事了,有我在。”
又板着脸对张叔说:“爸,你虽然生病了,但女儿还是得说说你,下次可不能这样,你说稻子和爸哪个重要?女儿要是没了爸,妈要是没了你,那稻子也一样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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