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骗过去了。至少这一次。
但他不确定纪珩是真信了,还是懒得再追问。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乔姨已经回去了。上楼,洗澡,水流冲在身上,他闭着眼,脑袋抵着瓷砖。
水声停了。他擦着头发走出来,桌上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水珠。纪珩已经换了睡衣,靠在床头看手机。台灯开着,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显得也没那么凶。
沈眠躺下,背对着他。下一秒,灯关了。一只手伸过来,搭在他腰上。没用力,只是搭着。
“沈眠。”
“嗯。”
“你不是说如果我回来晚了,让我提前和你说吗?”纪珩把脸埋在沈眠后颈处,“那你为什不提前和我说呢?”
沈眠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知道审问会来,但没想到这么轻,像一片羽毛轻飘飘,慢悠悠地落在水面上,却在他心里砸出一个坑。
“我以为你今晚上又要加班了。”
纪珩勾着嘴角,咬上沈眠的耳垂。“你在怪我?”
“我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沈眠缩了缩脖子表示示弱。
可是纪珩并没打算放过他。“那你和新同事关系好吗?”
沈眠的手在被子里攥了一下。他想起学长说话时的那个眼神,和纪珩侵略性的占有不一样,学长的目光总是很温柔的,似水柔情。
“一般。”沈眠听见自己说,“不过新同事是我学长,以前一个学校的。”
这是真话。他只是用真话在外面包了一层糖衣。糖衣下面是关于定位、关于西餐厅、关于他提前离开的秘密。糖衣太薄,他怕一舔就破。
沈眠在脑子里拟好了很多个标准答案,滴水不漏。但是一直没等到纪珩的下一个问题,沈眠翻了个身去看纪珩。
“睡不着?”纪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没有。”
纪珩没再说话。沈眠的呼吸慢慢均匀,但脑子还在转。他想起刚才在商场那对买水的情侣,女生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男生被打了也不躲。他们正常地吃饭,正常地吵架,正常地和好。而他连和学长吃一顿饭都要计算位置、编造理由、提前离场。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演多久。
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他知道纪珩有定位软件,所以他只是把谎言藏在了真相的后面,似真似假,以假乱真。这是他的惯用招数。可他从来都不想骗纪珩。
第17章 白雏菊
沈眠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后来还是睡过去了。梦里没有纪珩,没有学长,只有妈妈。她站在很远的地方,笑着,朝他招手。他跑过去,怎么都跑不到。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纪珩已经在楼下等了。黑色外套,头发往后梳。沈眠下楼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看手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走吧。”
沈眠点点头。乔姨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两个人的表情,又缩回去了。
车子开了很久。沈眠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树往后倒,天灰蒙蒙的,是暴风雨来之前的预兆。纪珩开着车,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你什么时候买的花?”沈眠看了他一眼。
“早上。”
“你怎么知道她喜欢这个?”
“你之前说过。”纪珩过了两秒才回答。
车子没有往城郊开。沈眠盯着路牌,发现这不是去他妈妈墓地的方向。
“这是去哪?”他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停在一座山脚下。沈眠下了车,看到一眼望不到头的台阶。两边的柏树被风吹得沙沙响,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
纪珩从后排拿出两束花。一束白雏菊,一束白百合。沈眠看着那束百合,他知道这是给谁的。
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一前一后上了台阶。沈眠跟在后面,他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只知道这个地方安静得不像话,连风都是轻的。
纪珩在一座墓碑前停下来。
沈眠低头一看,愣住了。是妈妈的照片。照片上的妈妈还是笑着的,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以前那块又小又偏的破石碑变成了一块新的、干净的、有人打理的花岗岩。
“你什么时候……”沈眠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十六岁。”纪珩放下果篮,“你刚上高一那年,我找人迁过来的。”
沈眠没说话,他盯着墓碑上妈妈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想起十六岁那年,纪珩有一天说要带他出去,他不想去,纪珩就没勉强。
这么多年他都没去之前的墓地看一眼。他不敢去,仿佛只要不去,妈妈就还在。所以这么多年都是纪珩替他去祭拜。
沈眠蹲下来,把那束白雏菊放在碑前。他的手指摸着照片,心里很内疚。妈妈会怪他这么多年没来过吗?他没有站起来,就那样蹲着。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没有动。
“你一个人待一会儿。”纪珩说完,拿着白百合转身走了。
纪珩沿着石阶往上走了几分钟。沈眠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意识到纪珩的母亲也葬在这里。
沈眠从未听纪珩提起过他的母亲。关于那个女人的一切,像被缝进了纪珩的骨头里,既不腐烂,也不发芽。外界传言说她的死和纪珩的父亲有关,但没有人敢确认。
他第一次见到纪珩的父亲,是在刚被接回来的第一个月。那天纪珩不在家,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带着几个人进了门。乔姨叫他“纪先生”,沈眠才知道这是纪珩的父亲,纪达海。纪达海看着他,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孩子,像在看一件物品。
“带走。”纪达海对手发号施令。
沈眠不知道他们要带他去哪,但他的本能告诉他不能被带走。他趁人不备跑上楼,冲进纪珩的书房,他记得密码是纪珩的生日。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纪达海在门外用命令的语气打着电话,声音越来越近。他坐在纪珩的椅子上,看见桌上摆着一个女人的照片。眉眼间和纪珩太像了,他一下就认出来了。
后来纪珩回来了。他不知道纪珩和纪达海说了什么,只知道从那以后,纪达海再也没有来过。
风吹散了回忆。
沈眠现在站在山上,看着纪珩的背影停在不远处的另一块墓碑前。他把白百合放下,站着,一动不动。风很冷,纪珩没有回头。
沈眠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妈妈的墓碑。空气中湿气越来越重,暴风雨快来了。
他低着头蹲下来,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但又说不出来。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钝刀片,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以为站在这里会有很多话说,但真站在这里的时候,才发现每一句话都太轻了。说不尽委屈,道不尽思念。
“妈妈。”他低声喊出这个略带生涩的称呼,“我考上大学了,考得还不错。”
他停下来,组织着语言。
“吃得饱,穿得暖。”
“没有生病。”
顿了一下。
“有在好好工作。”
“好好长大。”
每一句都很短,像在试着跟妈妈说话。他不知道妈妈能不能听见,但他觉得她应该想知道这些。沈眠没有做到妈妈期待的那种“出人头地”,没有干出一番大事业,但他在好好活着。
“他……没有欺负我。”沈眠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更低了一些。那几字像石子似的一颗一颗投进深井里,没有回响,只有漫长的坠落。“他就是……管得严。”
“我已经是大人了,所以不用担心我……”
也许是因为风太大了,又也许是因为今天纪珩站在那块碑前,背对着他,给了他一个沉默的空隙,让他终于有机会说出这些话。
“妈妈。”他眼眶有点热,“对不起,请你原谅我……”对不起这么久以来,他没有来过,没有说过自己过得好不好。
……
十二年了。妈妈,我独自挣扎长大的日子已经比你我相伴的日子还要长了。
风奏起暴雨的序章,卷起地上的落叶。沈眠的手指抠着石碑的边缘,指甲里嵌了灰。他想起十六岁那年,他固执地跟纪珩冷战。因为纪珩把同桌调走了,他一个月没跟纪珩说话。他不知道纪珩一个人去办了迁墓的手续,一个人选了这个地方,一个人把妈妈安顿好,没有邀功也没有威胁,只是默默做好这一切。
一滴雨落在他手背上。
他抬头,天已经变成了深灰色。山顶的柏树被风吹弯了腰,远处有人在喊“快下山”。
过了很久,沈眠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没有哭,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
他扭头看了看妈妈的照片。妈妈走的那年他还太小,不足以承受那么大的痛苦,所以沈眠给自己造了一个梦幻的童话世界,在他心里妈妈一直都活着,只不过是去了很远的地方。这个梦持续了十二年。如今,这个梦醒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