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曾揣着那些银钱,忐忑不安地在主簿房等着瑜钰。


    瑜钰抬脚刚入,他就连忙斟茶倒水,一顿忙活。


    “不是说了这些活不用你干吗?”瑜钰按住他正准备倒茶的手,示意他坐在自己旁边。


    陆曾见四下无人,从自己怀中掏出那张银票,放在瑜钰的桌案前。


    “郎君,这个我真的不能收,那个公子已经给了我很多钱了,我要是再收您的,莫非太过贪心?”


    瑜钰伸手去拿县丞那边送来的卷宗,一眼都没放在那银票上。


    他冷淡的唇角无奈的勾了勾:“你不必如此,你若真的收下之后良心不安,这虞城还有很多连饭都吃不上的人,你就此帮帮他们。”


    瑜钰是无心之说,陆曾却真的听了进去。


    几日后,当真在城中支起了粥棚,原本是要以瑜钰的名义,但他转念一想,这样过于招摇,难免惹人非议,又寻了个过路商人的名义,将这些粥捐出去。


    当陆曾将这件事说给瑜钰听时,脸上满是骄傲。


    “郎君,你说的话我都听了!”


    瑜钰正埋在一堆卷宗里抬不起头,闻此也只是轻微点了点头,夸赞道:“你做得很好。”


    那些失踪人口迟迟不回来,家中老小每日都要来县衙门口大闹,说他们吃干饭的。


    瑜钰真是有心而无力,他明知那些人不会有什么危险,也知谴运使到来那天他们便会回来。


    但他却什么也不能说,能做的也只是每天在县衙里游走着,去宽慰那些家属。


    县令还要每日询问他找鳞片找得怎么样,瑜钰话未说太满,问就是还在找着,定能在谴运使到来之前拿出一块好的。


    陆曾设粥棚一事县令前几日已经跟他提过,说什么这样就更显得县衙没能力,叫他想办法劝劝那商人。


    这有什么还好劝的?瑜钰明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根本没去那粥棚里看。


    你不关心百姓,还不让别人关心了是吗?


    除此之外,县衙的账簿也对不上,先前的账簿都是由县丞夫人管着,现在被他接手,很多东西便对不上了,他住在人家屋檐下,也不好意思去找麻烦,这么想着,他抽空抬眼看了一眼信心满满的陆曾。


    犹豫一番之后,他才道:“陆曾,你有没有办法帮我找个住处,我在县丞家住着,我们又是同僚,不太好。”


    陆曾立马明白了他的顾虑,点着头说他能办。


    瑜钰踌躇了一瞬,他又接着道:“可以的话,带个小院子就更好了。”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郎君您只管着县衙这边的事儿就行。”陆曾笑嘻嘻的把瑜钰桌案上那些看过的卷宗理整齐,又在主簿房里忙来忙去。


    一如往常,瑜钰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每日按时来县衙办公,偶尔会带着昭沐和陆秦一块上街去玩儿。


    几月风光很快便从指尖溜走,在虞城下起大雪这日,那位在路途中拖沓良久的谴运使终于抵达虞城。


    县令带着县衙众人亲自在城门口接迎。


    鹅毛大雪降临这座孤寂的小城,大街上行人寥寥,站在雪地里的众人冻得手心生疼。


    好在县令没丧心病狂到让他们一行人冒着大雪等着,每个人头顶上都打着一把旧伞遮蔽风雪。


    为什么说是旧伞呢?也不是县衙没有看得过去的新伞,多亏了他们那个还算有点良心的县令,想着京城那边难得来人,要把虞城渲染得更加穷苦些,好让朝廷那边大发慈悲拨一些过冬的钱款过来。


    为顺承县令心意,大家都很默契地只穿了件夹袄的长衫,但都冻得不像话。


    好不容易等到那座华贵的马车慢悠悠的进城,谴运使连面都没露,只让马夫下车问:城中最好的客栈在哪儿?


    县令恭维着让人引路,一行人又跟着那辆马车齐齐往客栈那边走。


    这冬日的皑皑大雪真是熬人,瑜钰搓着手心在马车后头走着,想着幸好没让陆曾跟着过来,他可不能惹上风寒,家里还有个小的呢。


    鼻头冻得都快没知觉了,他们才终于到了那家客栈。


    一顶大伞被打开,马车上下来一个雍容华贵的男人,目不斜视的走进客栈,连个眼神都不乐意给身后跟着他的这群人。


    携着风雪,瑜钰认出了那人是谁。


    户部尚书家的二儿子。


    他那个不成器的表弟。


    怪不得现在才到,这人向来娇生惯养,挑剔得紧,又目中无人,遇上他当谴运使,他们这群人算是倒霉。


    “郎君,这位大人物,不知您认不认识?”县令没站在最前面,倒是躲在瑜钰身后,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问瑜钰。


    天气太冷了,瑜钰又在这大雪天又站又走,喉口哆嗦着,他滚了滚喉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认倒是...认识...”


    瑜钰转头给了一抹苦笑:“但据我所知,他脾气不太好,也不太喜欢人多,我们就算在这里一直站着,他也不会给个正眼的。”


    县令捋着自己的胡子,听此一拍脑门:“你看看我,这样,你们散了,就留我和主簿即可。”


    后头乌泱泱的人群一听这话,匆匆朝县令行了一礼之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县令在伞下谄笑着:“这...这天儿太冷,难为他们了。”


    “请吧,大人。”瑜钰为县令让出一条道,请他先进。


    到了这种时候,县令却和瑜钰客气起来:“郎君和这位谴运使认识,郎君先请。”


    至于这样吗?瑜钰想。


    手都快冻化了,瑜钰不想和他争辩,先行踏入客栈,在店小二那里得知谴运使的房间之后,瑜钰便领着县令朝那个方向去。


    原以为要等房门前守着的侍卫进去通报,毕竟这个人真的非常喜欢这种众星捧月的行为。


    但瑜钰一靠近那道门,门口的侍卫就直接让他进去了,只拦了县令。


    “大人说故人可进,虞城的事大人过几天会亲自到县衙。”


    县令一听,连连称是,还探头谄媚地嘱咐瑜钰:“郎君,这两日您尽管陪着这位大人,县衙那边不用管。”


    里面的人确实十分不耐烦,打开门一把将瑜钰扯了进去,吓得外头的县令都没了声儿。


    岑韶嫌恶道:“磨叽什么?”


    瑜钰拍拍身上的雪,从架子上娴熟地取了一件大氅披在身上回暖。


    “我又不像你,家里锦衣玉食的养着,我是特放到这儿的,我得依靠人家。”


    岑韶一脚踹翻屋里的火笼,宣泄着自己的不满:“他算什么东西,你好歹也是京城来的贵公子,他能奈你何?还不是得好声好气的伺候你...”


    瑜钰神色一凛,往门外撇了一眼,岑韶看见,更是不得了。


    “你什么意思啊,亏我还怕你受欺负,你还怕他听见啊!”


    真是没见过比他还闹腾的娇气包,瑜钰忙开门唤人,让他们把踢翻的火笼换掉,转头又皱着眉教育他:


    “阿韶,你多大了?你是公子你要大家子气些,就算小姑姑小姑父疼你,你这样愈发胆大妄为,不好。”


    岑韶扭头不听,嘟囔着:“再不好我也来了虞城,我父亲好不容易借着外出见世面这个由头把我塞成了谴运使,我使使脾气还不行吗?”


    瑜钰轻轻叹了一声,把身上那件大氅放回原位。


    “我只是不想让你步我的老路,你知道,我这几年在...中书府过得不好,你不要怪我说得话难听,我娘出事之前,我也以为中书令最喜爱我这个儿子,可...结果呢?”


    新的火笼抬进来正烧热着,瑜钰凑上前,烤着自己冰凉的手心。


    岑韶气极,在他环视着周围想要摔东西时,瑜钰拧着眉头叫他:“阿韶。”


    于是,这位小少爷也只好闷闷不乐的开始诅咒那个老骨头:“还中书令呢?要不是他背后有太后撑腰,我爹迟早把他拉下马!”


    “阿韶慎言。”瑜钰提醒他。


    随后,瑜钰想起了正事,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个锦盒,递到气急败坏的岑韶面前。


    “这什么?”


    “你来这儿的要务,喏。”瑜钰将锦盒塞在岑韶手中。


    后者没心没肺,很快就将注意力转回在这个盒子上:“还真有这东西啊?”


    “不管是真是假,反正是给你了,陛下派你来,显然也没太当回事。”


    岑韶眼睛放光地打开锦盒,在看见鳞片的一刹那,忍不住上手去摸。


    “真好看。”他道。


    瑜钰看着那块鳞片出神,谴运使是岑韶,这是他没想到的,这样的话,让谴运使替自己说话这件事便行不通了。


    他沉思了一会儿,对着正好奇摆弄着神心鳞的岑韶道:“阿韶,拿了东西就尽快回去吧,回去后,不要别人面前提起这个东西是我给你的,你就说...按情理,你浅浅见了我一面,看上去不太好,其余的什么也不要说,不要为我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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