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好友,姜玠安没少说些没分寸的话来恶心他。可这个人若是是瑜钰,便极其不对。


    他会说谢炘矫情,他会说谢炘很乖。但谢炘都会坦然受之。


    他受伤的时候,谢炘要帮,他难过的时候,谢炘要哄。


    从通蛊镜中出来,瑜钰没问,但谢炘自己心里清楚,自己成为阿渡的记忆还在,瑜钰的那句“你喜欢我。”说的不止阿渡,还有藏在胎灵背后的谢炘。


    如果不是喜欢的话,那为什么他会这样做?


    为什么没办法将瑜钰与姜玠安一视同仁?


    可喜欢的缘由,连谢炘自己都不知道,似乎见到瑜钰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必须无条件对瑜钰好,必须喜欢上瑜钰,在他需要的时候,为他赴汤蹈火。


    他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自己真正喜欢上瑜钰的答案。


    纠结的心思让谢炘难堪,这种龌龊的想法,不能让瑜钰知道。在他想清楚之前,或许没必要再与屋中人见面。


    免得他做出什么蠢事出来,戳破了他们之间维持起来的窗户纸。


    晨曦亮得越来越早,接连几日,谢炘借口去姜府叙旧,瑜钰再没得知任何消息。


    如果是因为那晚唐突的话语...


    想到这里,瑜钰的脸色阴沉下来,恰似夏日里忽卷而来的狂风暴雨,随时都可呼啸而下。


    是他的错,自认为和谢炘已经足够熟悉,可以适当与其嬉笑,跟他示好,没想到人家根本不领情,吓得躲起来。


    手里的鱼食在指尖碾碎,如同瑜钰的心脏,泥泞不堪。


    他的眼角有些湿润,胸口滞塞,有些难过,深吸几口气之后,抑制住自己多余的情绪,强板着脸。


    本来也是不需要的。顺着谢炘往上爬才对,他不是皇子吗?举荐自己做一个小官还不容易吗?


    手里的污秽被擦去,瑜钰回了房,屋里的米团窜出来咬着他的裤脚。


    他拎起这个小家伙,把他放在桌案上,自言自语:“他是不是开始讨厌我了,也是,我也没做什么讨喜的事儿。”


    米团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一个劲儿地喵喵叫。


    瑜钰还在继续说:“我本来是也不需要每个人都喜欢我,可是...”


    可是,他是这世间最后一个,肯陪在我身边的人。


    不想再说下去,话头戛然而止,瑜钰自嘲地笑笑,他又何必跟一个小动物较劲呢。


    坐在桌案前,瑜钰无声地发愣。


    急促的敲门声将他吵醒,他才如梦初醒般去开门。


    春熙姑姑拽着瑜钰便往外院跑,一过去,院内乌泱泱的跪倒一片,谢炘跪在中间,低着头。


    瑜钰姗姗来迟之后,为首的太监,才夹着嗓子开始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九皇子谢炘顽劣不堪,历练不成,特命其重回边城,着姜大将军严加看管,三年后,再议回京。”


    旨意一出来,瑜钰瞪大双眼,瞬间抬头,不可思议的看向谢炘。


    他似乎不会呼吸了。


    但那个人只是面无表情的接过那道明黄圣旨,道:“儿臣遵旨。”


    “九殿下,陛下让我告诉您,您自己选的路,哭着也要走完,不得反悔。”太监居高临下的斜睨着谢炘,甩一甩拂尘,大摇大摆的走出启悟宫。


    宫内一时恍惚,宫人们开始窃窃私语。


    “活干完了吗?”春熙姑姑一声呵止,宫人们又面面相觑的退下,春熙姑姑的眼神在谢炘与瑜钰之间打转,叹了一口气之后,还是跟着出去了。


    整个外院,最后只剩下瑜钰和谢炘。


    “殿下,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瑜钰的声音发虚,没有底气,还是强撑着质问。


    连眼睛都不敢直视面前这个人,谢炘握着圣旨,还是向瑜钰解释:“我要回边关了,我亲自去求的父皇。”


    “你...”瑜钰张口,却说不出来一个字。


    他很想问,你要走了,那我呢,我怎么办?中书府已经回不去了,我又能去哪儿呢?


    可这不关谢炘的事,不关任何人的事。


    “我父皇忌惮姜家,已经将玠安表弟召进京为质,只有我走,他们才能安全。我找过六哥了,我向他保证,只要他愿意将七皇妃救出来,我便自请出京,不再威胁他的太子之位,他答应了...”


    瑜钰抖着肩膀,呼吸着微薄的空气,他的眸中泛红,却只是眨了眨眼睛,喉结滚动:“挺好的,殿下,你想的很周到。”


    没有反驳的地方,瑜钰深吸一口气,由衷的和他道别:“殿下,此去经年,你多保重。”


    他佝偻着身子,僵硬的转过去,抬起沉重的步伐,还未迈出一步,便被身后人一把抓住,掰着肩膀将身体硬生生转回来。


    “不对,你说得不对。”谢炘终于愿意看向瑜钰盛满湖泊的眼睛,他的状态并没比瑜钰好多少。


    他秉着呼吸,颤抖着说话:“你应该说,你没有考虑到我,你将我忘记了,你应该怪我。”


    “我怪你做什么?”浓浓的鼻音从瑜钰口中说出,可他并没有哭,只是被呼之欲出的眼泪堵住了呼吸。


    他没有资格。


    瑜钰反问出口:“殿下,我在你心里,是什么?”


    这句话没有准确的答案,因为问出口的人,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的依赖,他的放肆,他的梦魇,全在这个人的见证之下。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瑜钰也想知道。


    在一刻不停的对视里,谢炘先败下阵来,放在瑜钰肩膀上的手在发抖,最后慢慢的放下。


    “你在我心里是什么,我想了很久,现在也想不明白,待七皇妃的执念消失之后,若是能见到那个阿渡,你代我去问问他。”谢炘呼出一口浊气,苦笑起来:“我们之间的关系,从来只由你定。”


    谢炘别过头,捡起拉住瑜钰时掉落在地上的圣旨,拍拍上面的灰,在瑜钰还肯站在原地时说道:“我跟母妃说了,让她照顾好你,你跟着搬到姜府吧,接着做玠安的伴读。”


    手心握成拳,谢炘还是忍不住说道:


    “你以为你瞒的很好,你不说难道我就不知道了吗?去中书府稍稍打听便知,你父亲连你最后的名誉都不愿护着了。过得那么辛苦,也不愿意吭声。”


    谢炘吸着鼻子,看向瑜钰的眼神里全是心疼。


    明明只是匆匆一眼,瑜钰眼底那片忍住很多年的水雾终于化成实质,势不可挡的决堤而下。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干涸的地面上,湿润住谢炘早有裂痕的心房。


    他想,他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账,他的话应该要说得更明白些。瑜钰才能听懂,瑜钰才肯相信。


    于是,他用指背抹去瑜钰眼角的眼泪,迫切地告诉他:“你等我好不好?你等我回来,我迟早会回来的。”


    瑜钰张开嘴,非常用力的吸气,以稳住自己难得表露出来的脆弱。谢炘的脸蒙在泪雾里,模糊不清,他的话却掷地有声,紧紧抓住瑜钰摇摇欲坠的内心。


    急促的呼吸里,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好。”


    作者有话说:


    涨了四个收藏,好高兴好高兴。收藏快来快来,幸运之神请眷顾我(′?_?`)


    第41章 神魂归位


    树倒猢狲散,原来的主子要远赴边城,启悟宫里一下清静许多。


    惨遭训斥的九皇子在三日内收拾好自己的行囊,去藻芙宫向姜妃拜别。


    留下几个日常洒扫的宫人,其余人等,全部遣散到各宫任职。姜玠安来了一次,却只匆匆见了谢炘一面。


    春熙姑姑又回到藻芙宫,仍伺候着姜妃。


    这里的一切又回到十几年前,这几月的光阴,恍若白日做梦。


    枯黄败落的柳叶,短暂寻得一颗健壮枝丫栖息,终究抵不住陨落的命运,只是徒劳挣扎。


    踏出皇宫,仍旧飘零无依。


    他们的最后一面,终于两顶车马的交错。


    窗上的布帘,隔着各怀心事的两人。


    谢炘掀开帘窗,一刻不停的盯着面前的连边角都未曾动过的窗牖。


    马车外的风沙迷了眼睛,马儿蹄叫着,即将启程。


    他不明白,为什么到告别的时候,瑜钰连面都不愿意露。


    但谢炘并不在乎,他冲着马车道:“瑜钰,你答应过我的,我会一直记住,你一辈子没办法反悔。”


    可惜,依旧是呜咽的风声在刮着,像是默言答应,像是诉说着如今终归分别。


    不急,对吧。谢炘想。


    他要再次得到瑜钰的承诺才好,瑜钰这个人,他说出口的话和他能够做出的事从来凑不到一块儿去。


    预感来得猛烈,谢炘就是觉得,瑜钰一定会翻脸后悔。捉摸不透的心思,从来不说出口的难挨,要是遇见了什么难解决的事,他只会一个人扛着。


    在瑜钰的权衡利弊之下,更害怕失去的人,还有谢炘。


    还没踏出马车,守在一旁的大太监忽然探出来拦在谢炘面前:“殿下,该启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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