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饮春对此没什么看法。他知道,不可能保证每次搜救的对象都是陈涛、张秋衍那样为了工作不得不来这里的人,只要有了报警,哪怕对方不是个好人,甚至是作死在坏天气违规进山,你也总要不带私心地出动。


    毕竟这就是自己的工作。


    但叶饮春还是偷偷在心里预演了一下,如果马贾真又问他那些问题怎么办。


    他保证这次一定不给陈邀月拖后腿。


    走到了三个小时后,天气情况更差,雷声滚滚,开始下冰雹了。一开始冰雹很碎,只有黄豆大小,随着气温降低,逐渐变得有鹌鹑蛋那么大。冰雹落在登山头盔上,发出剧烈的声响,打到身上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疼。


    陈邀月找了个向内凹陷的避风山体,让剩下三人跟进来:“我们在这里暂时躲避下,等冰雹停了再走,现在太危险了。”


    张秋衍刚进来就抱怨:“队长,我脑子要被砸晕了!”


    李泉安震惊:“我靠!我头回听说你有脑子!”


    他俩又在一旁开始互相瞪眼,陈邀月都懒得搭这俩活宝的话,觉得纯属浪费体力。


    他问正乖巧坐在一旁啃士力架的叶饮春:“冷吗?”


    叶饮春摇头:“不冷。”


    说罢,叶饮春顺手给他也掰了一半士力架:“陈队长你吃吗?补充点能量,再不吃,待会温度降到零下,就咬不动了。”


    陈邀月在他身边坐下,声音有点沙哑:“谢谢。”


    叶饮春又给他倒了点热水:“下一段路把高音哨给我,我来喊吧,陈队长。”


    陈邀月喝了口水,对叶饮春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明天再换人吧。”


    接着他就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山石上,面露疲惫,看起来非常不想说话。


    叶饮春知道这不是什么装高冷或者耍脾气,陈队长是真累了,又要爬山又要喊人,还面临本就氧气稀薄的高原上的暴雪天气,体力消耗必然是巨大的。


    但现在温度很低,靠着山石睡觉,也太冷了吧。


    “陈队长。”


    陈邀月睁开一只眼睛:“嗯?”


    “就是说,那个,你要不要,”叶饮春舔了舔唇,最后下定决心,指向自己的肩膀,“……靠这里?”


    陈邀月一愣。叶饮春也不等他有反应,就凑了过来,还冲着他笑:“不收费。”


    叶饮春用纸擦了擦自己肩膀上的水,然后把腰板挺直,肩膀对准陈邀月脑袋,抬了抬。


    他穿的也是一身荧光绿色的冲锋衣,简直像片太阳晒过过的青草地。


    陈邀月垂下头,也没跟他客气,轻声道:“……谢谢。”


    他直接把脑袋轻轻放在叶饮春的肩膀上。人的体温的确要比山石暖和,和叶饮春隔着衣物紧紧贴在一起,陈邀月闭上眼休息,感觉昏昏欲睡。


    叶饮春小心翼翼地撑着他的脑袋,过了会儿,又很不老实地握住他的手,欲盖弥彰地说道:“我之前学登山的时候,听人说、说这样可以更暖和。”


    陈邀月又只睁开一只眼睛:“从谁那里听说的?……你教练?”


    那当然不是。叶饮春一直把张树培当他长辈,和长辈别说牵手了,光是靠在一起都觉得怪怪的。张树培有老婆女儿,私生活向来干净清楚,自然更不会随便和一个青春期男生没根没据地牵手。


    说那句话的人压根不存在,叶饮春抓陈邀月的手,只是单纯的因为,坐下来以后,停止了运动,他也有点冷。


    于是他想起来陈邀月的手很暖和。


    叶饮春不好意思说实话,毕竟他刚刚才说了自己不冷,只好敷衍地回道:“……嗯,也许吧。”


    陈邀月闻言,脑海里冒出一个奇怪的问题。


    那他和他教练也……靠得这么近过?


    不知道为什么,陈邀月就是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他脱口而出:“说起来,我还没问过呢,你那个教练他……他多大啊?”


    叶饮春还没说话,陈邀月就回神,连忙补充:“我、我就是个人有点好奇,没别的意思。”


    他很少有这种控制不住情绪和行为的时候。


    明明这两个问题都不应该问的。叶饮春明显还没完全从那段过去里走出来,自己却还要三番五次提起那个对他而言很重要的、已经逝去的人。


    果然,叶饮春愣住了:“啊……”


    陈邀月在心里把自己骂了无数次:“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叶小同志,我有点冒昧,是我的错,你当我没问吧。”


    他从叶饮春的肩膀上抬起头:“冰雹估计还会下一会儿,你也再休息下。”


    陈邀月脑子里一团乱麻,只想走开一个人待会儿,结果却发现叶饮春还抓着他的手不放。


    “你去哪?”


    “我、我去看看天气情况。”


    “这里就能看到,冰雹还在下呢。”


    “出去近点,看得更清楚。”


    “这儿一样清楚。”


    半黑不黑的山体下,他俩就这样互相看着,僵持不下。


    陈邀月觉得心里有块东西堵着,但又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今天风云很大,能见度只有两米,看不见冈仁波齐对面的朗钦岗日峰。


    叶饮春突然开口:“他……今年四十一岁。”


    陈邀月意识到他是在回答自己刚才那个冒昧的问题。


    “……年级这么大了,还在爬山?”


    “嗯,他还有一个五岁的女儿,叫小莓,大名张树莓,”叶饮春低头道,“我之前不是和你提过想给他的一个家人买耗牛酸奶片嘛,就是给她来着。”


    答完叶饮春又觉得奇怪:“……所以为什么问我这个?”


    说不上来,反正陈邀月又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想更多了解你。”


    叶饮春不满:“诶,想了解我,问的却是我教练的事?”


    “那叶小同志推荐我问什么?”


    “问问我喜欢吃什么,平时不工作时的爱好是什么,或者喜欢看什么样的电影啊……”


    陈邀月顺坡爬上:“你喜欢看什么样的电影?”


    “我喜欢看超英片,感觉拯救世界特别帅!”


    “狮泉河镇上有个私人影院,这次救援结束,我们去看一场?”


    叶饮春眼睛亮亮的:“好呀!”


    话说开了,他俩又重新靠在一起,外面的狂风还在呼啸,身体暖和多了。陈邀月拿手机试了下,这里没信号。


    一般来说,外传山路线上全程都会有信号覆盖,但今日受强对流天气影响,手机全部罢工,显示无服务。


    刚才半程路上,陈邀月的呼喊都没有得到回应,他们只能继续找下去。好在,外面的风还在刮,但冰雹已经小多了。


    李泉安和张秋衍也凑了过来,这两人似乎终于结束了刚才关于脑子的讨论。


    张秋衍:“队长,我俩有个严肃的问题想问你。”


    陈邀月:“说。”


    “长肌肉的原理,是肌肉纤维撕裂,重新生长,实现超量修复,对吧?”


    “……对。”


    张秋衍举手:“那脑子被砸坏是不是也会长脑子!”


    李泉安锤他头:“那前提是得有脑子,你有吗?”


    “你打我干嘛?”


    “帮你试试能不能长脑子啊!”


    什么跟什么啊。


    眼看着这两人又要吵起来,陈邀月叹气:“我觉得……你俩都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


    趁着一个雨停的窗口期,众人离开休息地,继续向前出发了。


    陈邀月确定了一下轨迹,他们目前已经走过了典故寺,正在前往白度母峰的路上,距离下一个住宿点止热寺,还要徒步大约十公里。


    一路上很安静,因天气原因,官方早就关闭了旅游通道,他们没发现人,也没发现车。


    又走了一会儿,叶饮春怕陈邀月身体吃不消,还是把陈邀月的医药包抢过来背着了。


    陈邀月争不过,只好看着他:“累了一定要告诉我。”


    “陈队长看不起我?我没那么容易累。”


    “……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搜救和爬雪山不一样,这是长线工程,还可能会走不常规的路线,需要保存体力……”


    叶饮春冲他吐舌头:“那我更要帮我们的陈队长保存好体力了。”


    不过陈邀月说得没错,这的确是他第一次参与这样的搜救。


    整个冈仁波齐转山路线总共绵延将近一百平方公里,如果在这里失联,别说现在只有两个先锋队伍,就算来了一百个队伍,也要起码数十天,才能把这座山大致搜索一遍。


    更何况,暴雨还会清洗失联人员的踪迹,让搜寻工作变得更加困难。


    快到下一个补给点的时候,叶饮春说道:“一路上没有看到他们那辆丰田卡罗拉呢。”


    “对,按理说,车辆最多开到经幡广场,就应该停下了。”


    “他们有可能开得更深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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