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饮春放下手机,陷入茫然之中。


    师母要来找他?


    找他干什么?


    这一通电话进来,叶饮春总算认真看起了自己的手机,他发现自己失联的这些天里,手机上居然打进来了几百个未接来电,其中宋娜的就占了一半。


    “……”


    剩下的一半有骚扰电话,也有高中的老师同学,有国少队的同门,有媒体记者,还有之前外出登山时偶遇见过的驴友,和一些素未谋面的网友。


    叶饮春从加入国少队开始,就一直在运营自己的自媒体账号,内容主要是发自己的登山记录视频,这些<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来,粉丝也攒过了百万。


    之前,这个账号被他卖了三十万,加上自己攒的钱,一共三十五万,全打给了宋娜。现在,这个账号已经下一任主人变成了父婴博主,于是就有好几个不明真相的粉丝网友发微信催他更新,顺便恭喜他生孩子了。


    一个男同性恋粉丝兴奋地问他:兄弟,你不是男的吗,你怎么做到生孩子的,能不能教教我!


    还有一个干养殖的粉丝悄悄问他,既然生过孩子了,那懂不懂母猪的产后护理。


    叶饮春:“……”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花了两个多小时,才把这些消息里比较重要的部分一一回复掉。这时已经凌晨一点,叶饮春躺在床上,又看了好几页资料。


    资料里写着:某次大雪中,在狮泉河镇值班的陈涛,因观测到某处信号丢失,独自外出维修,从此再也没回来。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知道他出发前跟门卫说了句“我去附近维修信号,马上回来”。


    叶饮春搜索了下狮泉河镇周边的信号基站地图,分布点位太多太广,一时半会儿没有头绪,想着想着,后半夜来了他不知不觉中沉沉地入睡了。


    下周一很快就到了。


    这天,叶饮春醒得特别早。七月份的狮泉河镇昼长夜短,六点不到,天就亮了。


    他去派出所的食堂蹭了顿早饭,吃了一个星期食堂,他有些吃腻了,所以草草应付了几口,才七点,就到了应急中心门口。


    ——然后因为到得太早,被锁在门外。


    他卷赢了单位的所有人,却没有卷赢单位的门锁。


    叶饮春不想回去,干脆趴在玻璃大门上,像个对大人世界充满好奇的小孩儿一样朝着里面张望。


    歪?怎么没人啊,我急着上班!


    但这里只有一个大门和他干瞪眼: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从上次和陈邀月吃饭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这段日子里,叶饮春除了去食堂蹭饭,就是在房间里翻阅科考资料。


    陈邀月每天都加班,周末也不休息,即便如此,他还是每天都找时间来招待所一趟,把叶饮春的换下来的旧衣服拿回家洗。


    叶饮春很不好意思,招待所没洗衣机,所以这种小事也要麻烦陈邀月。不过好在他给陈邀月买的礼物已经到了,他打算今天就送出去。


    叶饮春又和大门对峙了十秒,还是选择了放弃,回到隔壁派出所自己的吉普车上。


    最近狮泉河镇风平浪静,没什么无人区失联事故,他这老吉普倒是休了假,被陈邀月加满油后,就一直搁这里放着吹风。


    叶饮春爬到主驾上,打开暖风空调,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在梦境里,他重生了,重生成为了朗钦岗日峰上的一颗西瓜,上一世,他皮厚、籽多、毫无尊严,这一世,他要夺回他的一切……


    他顶着风雪,拼命地将根系向下生长,突然,他面前出现一个男生。


    他还没看清这男生是谁,男生就冲上来,对着他的脑门“咚咚咚”敲了三下。


    叶饮春大喊“别敲了!我还没熟呢!”,然后就猛地醒了。


    醒来后,叶饮春第一眼就看到,陈邀月正隔着玻璃车窗冲他笑着。


    阳光打亮了他一半的侧脸,余下的轮廓浸在阴影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力量感。


    “陈队长!”


    叶饮春兴奋地摇下车窗。


    他已经好几天没亲眼见着陈邀月了,陈邀月工作忙,只有吃饭的时候有时间去招待所,而这时候叶饮春又恰好在食堂,所以两人总是错开。


    陈邀月手臂搭在车窗下边框上,笑盈盈地问道:“叶小同志,又打算非法驾驶啊?”


    “几天不见,陈队长第一句话就是诬陷呀?”叶饮春撅嘴,“我只是太想进步了,所以来单位早了,没钥匙开不了门,才在车里休息。”


    “噗呲,”陈邀月笑了,“下车,我带你进去。”


    叶饮春老实地打开车门,陈邀月带他来到应急中心前,拿出钥匙开锁:“这星期休息的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陈邀月又看了看他的穿着,“我这衣服袖子太长了?今天下班我带你去买件新的。”


    “长怎么了?长挺好的,可以防蚊,”叶饮春缩回手腕,冲着他吐舌头,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儿,“我就觉得挺舒服的!”


    陈邀月怕是他是想给自己省钱:“阿里海拔这么高,哪来的蚊子。”


    “防患于未然嘛,万一有漏网之蚊呢,”叶饮春凑到陈邀月身前,抽了抽鼻子,然后眯起眼睛像猫一样瞪着他,“陈队长——小叶雷达发现你身上有烟味。”


    陈邀月的话一下子噎住了,心虚起来。


    陈邀月眼神闪躲:“我、我最近已经减少抽烟量了,我就今天抽了一根。”


    他昨晚接到了一通电话,电话那头的人情绪不算激动,但几句话就把他悲伤的情绪又调动起来了。于是,早上起床的时候,陈邀月没忍住,抽了根烟。


    “今天才刚开始吧陈队长,”叶饮春伸出手,“给我。”


    “什么?”


    “烟啊——”叶饮春微微仰着脸,嘴角像小猫一样得意洋洋地抬着,“我感觉到了,就在你左边衣服的口袋里。”


    这种时候这小子的眼神真准。陈邀月悻悻然从兜里抽出烟,放到他手里。


    叶饮春把烟没收到自己口袋里,随后拿出一个盒子塞到陈邀月手里:“不白拿你的,叶小同志有礼物给你。”


    “礼物?”陈邀月纳闷,旋即又想起叶饮春之前半开玩笑说过第一笔生活费一定花在自己身上,恍然道,“你买了什么?”


    “就是……戒烟贴和替烟棒,”叶饮春低着头,把一个盒子塞进陈邀月怀里,声音越来越小,“替烟棒是薄荷味的,你要是烟瘾犯了,就吃吃这个吧,但……这个只是缓解,你想戒烟,还是要靠自己。”


    叶饮春说完,大脑就陷入一片空白。


    他到底在干什么,他在管一个刚认识一个多星期的男生要不要抽烟,还自作主张买了这种人家都不一定用得上的礼物。


    陈邀月看到他的耳根红了。


    这小子,送个礼物还要这么害羞。


    自从他吸烟以来就一直想戒烟,但总是没有什么动力去坚持,有人愿意这样关心自己,陈邀月蛮开心的:“谢谢,我好喜欢,那我就收下了。”


    他没跟叶饮春多扭捏客气,这份心意他爽快收下,以后回馈叶饮春自己的心意就好。虽然两人没认识多久,但陈邀月总觉得他俩关系已经比多年老友还要深厚了似的。


    仔细想想,或许是因为他俩是在彼此都快要死亡的时候遇见的。他在无人区一个人绝望地等了两天的救援,就在以为自己要重蹈父亲的覆辙之际,突然听到不远处有车鸣声。


    循声走去,便看到雪山下,一个男孩静静地站立,背影被阳光裁剪成了黑白两半,神圣得不像话。


    对陈邀月而言,这一眼顶得上好几万年。


    叶饮春非常紧张,只想快点把送礼这件事跳过:“嗯、嗯,我就是网上不经意间刷到,顺便买的,总共就花了不到十秒钟,你、你别多想呀。”


    “啊呀,”陈邀月用失望的语气说道,“原来叶小同志送我的礼物这么不上心啊,好难过啊。”


    叶饮春猛地抬头,拼命解释:“没、没有!其实我挑了好久,口味也是特别选的,我还自己试了几次确定没有副作用……”


    话没说完,他就看到陈邀月带笑的温柔的表情。叶饮春又撅起了嘴:“……陈队长,你又逗我。”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但我也会想听听叶小同志的实话嘛。”


    “……拉黑了。”


    “我自罚——从明天起我给你做一个星期的饭,叶小同志不要生我气好不好。”


    叶饮春的确吃腻了食堂,早想换换口味了。但他不立刻答应,只是盯着陈邀月:“……”


    陈邀月立刻会意:“再加一星期。”


    “哼……好吧。”


    接下来的这一上午,叶饮春跟着陈邀月报道、见领导、领工牌,认识新同事,然后也大概了解了救援队的组织架构。


    这里是狮泉河镇的青山街道。街道的应急救援中心有两个救援分队,陈邀月是一分队的队长,下属有五名员工。一旦有人发出求救信息,救援中心的主要领导便会待命,成立临时指挥中心,而一分队二分队的队长则会各自组织人手,按照指挥中心的调度进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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