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疑惑不解,“他去做什么?”忽然想起前一年在洛阳的几日,那小子阿翁长阿婆短,“带上吧。”
李承乾:“今日吗?”
李世民颔首:“算着小六请假的日子,八成是明日下葬。倘若是明日,你回来把小九留下。”
李承乾一边折回东宫一边令人把李治找来。
李治被宫女换上素麻长袍和纯白色斗篷,他的神色仍然木木的。李承乾看着他这个样子,只能令禁卫把坐骑换成马车。
东宫掌事太监为李承乾准备了两车米、布等,用来吊唁的物什。
李承乾又挑十二名身着常服的禁卫。
浩浩荡荡一群人十分显眼,房玄龄忙了一个时辰出来透透气,正好看到这一支队伍,忍不住询问禁卫车里的人是不是陛下。
禁卫不知,但房相好奇,禁卫就令人前去打听。
两炷香后房玄龄得到谢景的祖父辞世的消息。
房玄龄叹气:“我该不该称赞他不忘初心?”
很多禁卫都曾跟着李世民父子几人在酒楼蹭吃蹭喝,得知谢景的祖父去了,也不好意思装不知道,禁卫就问他们要不要前去吊唁。
房玄龄摇头:“他既然没叫小六告诉我们,可见不希望我们为此奔波。我回去同夫人讲一声,令我家那小子过去。”
半道上遇到秦琼,房玄龄同他知会一声。
秦琼不禁叹气:“他啊。”转头随房玄龄出宫同程咬金说一声。
从程咬金家中出来,秦琼想起谢景的那些珍藏被柴绍吃掉大半,犹豫片刻,他前往公主府。
半个时辰后,几位二十岁左右的富家公子驾车出城。
此时李承乾已经可以看到秦岭。
又过两炷香,李承乾一行来到张杨里村口,可以看到南边院门前聚集着许多人,门外插着一根白幡。
李承乾抬手在李治身上一巴掌。李治直直地向前倒去,李承乾吓一跳,赶忙拉住他。李承乾先下车,再把他接下来,拉着他的手前往南院。
谢大郎送亲戚出来,最先看到李承乾 ,三两步迎上去:“你们怎么来了?”
李承乾:“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五叔真好意思瞒着。”
“赶在除夕夜,家家户户都在过节,五郎哪好意思上门添堵。我们家的这些近亲,也是年初二过来给阿翁拜年才知道。”谢大郎注意到李治神色不对,“雉奴这是怎么了?”
李承乾:“想起几个月前过来避暑,他还推着阿翁四处耍,不敢相信人没了。”
李治经历过亲人的离世。正是他祖父李渊。但李渊不住在太极宫,李治平日里很少见到他,又因他那个时候才六七岁,不懂“死”意味着什么,所以感触不深。
谢大郎拍拍李治的背:“好孩子。阿翁看了除夕的烟火走的,很安详。又活了那么大岁数,后来这些年也没怎么遭罪,我们该为他高兴。”
李治点点头。
谢大郎怀疑他没听进去,可是他也不知道怎么劝,“进屋吧。”
跪坐在灵前周仲朴先看到兄弟二人,愣了一下才敢相信:“五郎,高明和雉奴怎么来了?”
谢景向外看去,李承乾离堂屋只剩几步,“定是听小六的同僚说的。”起身迎上去,李治停下,谢景这才注意到李治的神态和小六那晚像极了。
谢景上去抱住他,李治的泪水慢慢慢慢出来,片刻后嗷嗷哭。
李承乾看到弟弟终于回魂,长舒一口气,走进去对谢早和周仲朴道:“谢姑姑,周伯伯,节哀。”又问阿婆的身体如何。
谢早向后看去:“阿婆在老房子,有小丙和小戊几个女孩陪她。阿婆前年就料到了,她还好,不用担心。这么冷的天,又赶上过年,我们——”
李承乾打断:“阿翁那么疼我们,哪能不过来送他最后一程。小六呢?”
谢早知道他和小六一向要好,直言道:“他和苏二在后面清点碗筷,算算明日有多少客人,准备多少菜。张杨里的老人都说阿翁是喜丧,要当成喜事一样办。阿翁以前就爱同亲戚来往,这次肯定也希望亲戚都过来。”
谢早说着说着,飙出泪珠。
周仲朴给她擦擦:“不哭不哭。喜丧,高兴!”
谢早止住眼泪,向院里喊一声“谢甲”,叫谢甲带高明前去后院找小六。
李承乾来到谢景身边,拍拍李治的背:“不许哭,狼都被你招来了。”
李治心里不痛快,抬手给他一下:“不用你管!”
谢景:“高明,别招他。你和小甲去后院歇一会就回去。”
李治抓住谢景的手:“我不走!”
“他明日再回。”李承乾转向谢景,“阿耶说的。”
谢景点头:“等一下我就不送你了。”
“跟我见外啊?”谢景要是突然懂礼数,李承乾反而不习惯,他会忍不住反省,是不是又做错事了。
谢景抬抬手示意李承乾赶紧出去,他拉着李治来到堂屋。
谢早知道李治为何难过,李治坐下,谢早就说,阿翁吃了白米饭和红烧肉,喝了半碗鸡汤,又看了烟火才走。
人这辈子,所求不就是这些吗。
李治没心思听他讲道理,他着急和谢景谈条件:“五叔,我要走在你前头。”
谢景气得想要给他一巴掌,“你们都走在我前头,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李治固执地说:“我不管!”
谢景:“我们前后脚,把小六留在最后。”
谢早抬手给谢景一巴掌:“你又胡说什么?”
跪坐在对面的谢松和谢云吓一跳。
周仲朴劝谢早消消火,又劝谢景少说两句,最后对李治道:“祸害遗千年。你五叔肯定是我们家最长寿的。”
李治不假思索地反驳:“五叔才不是祸害!”
谢早对周仲朴道:“别理他们。”
周仲朴经常说错话,所谓虱子多了不怕咬,他也不在意被李治顶一句,“我出去看看。”
谢甲带着谢乙等人忙着把李承乾送来的物什卸下来,周仲朴过去搭把手送到东偏房。
车子空出来,身着常服的禁卫拉着车去后院。约莫过了两炷香,两名禁卫留下,其他人随李承乾回京。
走出张杨里没多久,驭手停车,李承乾不信天子脚下青天白日有人劫道,直接推开车门向外看去。
房玄龄的长子下车见礼。
李承乾道一声“免礼”,便提醒几人,“去去就回。五叔的亲友不断,无暇款待尔等。”
几人应一声,看着李承乾的座驾远去,他们便前往张杨里。
秦安带路,房遗直、程处嗣等人顺顺利利抵达张杨里。
寒冬时节的张杨里没了花花草草,看着一片荒芜,但乡间小路平坦,房屋齐整,绕村而修的河沟清澈见底,一切看着那么井然有序,颠覆了勋贵公子们对乡间的刻板印象。
秦安多年前来过几次,那时的张杨里目之所及皆是茅草屋,有些甚至没有墙壁,只是茅草和几根竹子木棍搭建的草棚。
如今处处灰墙黛瓦,同长安城的坊间有一比。
十八岁的秦怀道跟在秦安身侧,感叹道:“难怪晋王爱来。路边的果树花草夏天绽放挂果,还有河水,夏天的张杨里比陛下的离宫还要有趣吧。”
程处嗣:“慎言!”
秦安:“在陛下跟前这样讲也无妨。一是陛下心胸宽阔,二是陛下当真拿五郎当兄弟。我们过去吧。”
下马进村,秦安来到谢家老宅门外甚是奇怪,不像办丧事的样子,难不成走错了。
小六看到马车从院里出来,秦安放松下来:“小六!”
“阿翁在前院。”小六很清楚众人是冲阿兄来的,所以直接把人带去前院。
谢景和李治在阿翁灵前闲聊,谢早先看到小六带着许多人进来。谢早没有认出秦安,误以为这些人是小六的同僚,叫谢景过去帮忙招呼。
谢景扭头看一眼,拍拍李治:“在这里等着。”
三两步来到院中就叫谢甲沏茶,他把众人迎到东偏房便问秦安:“见着高明了?”
秦安颔首:“正是看到高明公子过来,我们才知道此事。这么大的事总该说一声。”
谢景:“赶上春节啊。坐下歇会儿。”
谢甲拎着水壶进来。
秦安示意年轻的公子们接过去暖暖手。
谢景:“放了一点姜,去去寒气。”
秦安不禁问:“怎么那么突然?”
谢景微微摇头:“老了啊。告诉秦兄等人不必担忧。两年前就险些过去。除夕夜看了烟花睡过去的。临了还用了两块红烧肉和半碗白米饭。”
秦安:“这样反倒是好事。”
谢景点头:“无病无痛,安然辞世,最好不过。”
以前秦安追随秦琼走南闯北,身上旧伤不少,一直担心临了旧伤复发,闻言着实有些羡慕,“恰好你和小六都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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