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险些断气。


    “要不放糖,猪皮的酱色不会这么鲜亮。”李世民很是欣慰的笑道,“小六当真怕我吃晕过去。”


    杜如晦听得似懂非懂:“糖用多了可能得病,若是得了长卿病,是不是就不可以用糖?”


    李世民点头:“水多的瓜果可以用一些。像夏日的西瓜。冬日的大枣不可。有一回五郎说过,一颗枣的糖等于一斤瓜。”


    杜如晦想说枣不甜。忽然想起晒干的枣甜得齁心。这个甜味哪来的?肯定是原先就在里头。


    侯君集等人原先以为小六只是随口一说。此刻听出皇帝口中的认真,他们不禁放轻夹菜的动作,趁机多听几句。


    杜如晦的身子一向不好,李世民不想过早失去他的右相,难得还不用讨论朝政,他便多说几句养生之法。


    一半来自谢景,一半来自太医。


    不巧这些人当中有两位家中长辈身患“长卿病”,但是一直吃药一直无用。合着喝了一天药可能只管一顿饭!


    除了长孙无忌,众人都觉得今日没白来!


    这种心平气和的机会也不多,李世民饭后没有立即下楼。


    ——禁卫把碗筷撤下去,两个伙计上来收拾干净,拎着水壶下去换了新的茶水,李世民就同众臣闲聊。


    小六的四个同窗觉得听君一席话胜读许多书,就低声提醒他在楼上歇息。


    楼下人声鼎沸,小六隐隐听到王、张两位老兄的声音,好像还有西域商人叽里呱啦,估摸着兄长没空照看小不点,正好把小不点拘在楼上。


    小不点吃累了,窝在小六怀里打算歇息。没等他把自个歇睡着,长孙无忌控制不住打个哈欠。


    同李世民聊天的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他。长孙无忌揉揉眼角,没好气地说:“这顿我请!”


    不怕他的几个重臣笑着作揖:“多谢孙兄!”


    约莫过了三炷香,楼下渐渐没了声音,太阳透过西窗洒进来,李世民起身道:“该回了。”


    李承乾抱着小不点从隔壁出来唤一声“父亲”,李世民伸手,李承乾摇摇头侧开身,李世民顺着他的视线来到隔壁,李愔靠在李恪怀里呼呼大睡。


    李世民不禁感叹:“他竟然没闹。”


    李恪:“今日人多好玩吧。”


    李世民小心翼翼抱起这个儿子,禁卫要接过去,李世民摇头:“他醒来会闹。”转向大舅子,笑着说:“付账去吧。”


    秦琼、侯君集等人又不客气地笑了。房玄龄也忍不住别过脸去偷笑。


    长孙无忌瞪一眼众人,带着两个随从率先下楼,拿出荷包里的全部金叶子递给谢景,“多少就是这些!”


    谢景诧异:“孙兄——”


    小六担心兄长推辞,赶忙下来:“他输给我的!”


    李世民忍俊不禁。


    第一次到此的魏徵好奇:“李兄笑什么?”


    李世民:“某想到有一回五郎要把苜蓿草卖给我,好像还没定价,小六就跳起来要带我下地。”


    魏徵不由得皱眉:“小小年纪如此爱财吗?”


    李世民摇头:“魏兄此言差矣。小六爱钱但不贪。”


    李承乾不禁说:“五叔也有钱。”顿了顿,“只是不想便宜舅舅。”


    魏徵想起谢景有棉、糖、纸和油,没有一样便宜的,便信了太子的说辞。


    李世民笑道:“他是谁也不想便宜。”


    小六听见了,回头道:“李兄,阿兄教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长孙无忌:“我这条道?”


    小六摇头:“你不是第一个。”


    长孙无忌来了兴趣:“哪位仁兄有幸成为被你骗的第一人?”


    “真不会说话。”小六嫌弃了一下,“于兄啊。”


    朝中有姓“于”的人吗。


    秦琼笑道:“于四!”


    尉迟?长孙无忌乐了,“我心里舒坦了。”


    房玄龄、杜如晦也舒坦了。


    只因众人当中至少有一半讨厌尉迟恭爱告状的性子。另一半不讨厌,也不希望他继续留在京师在李世民跟前胡言乱语!


    小六诧异:“你们这么讨厌于兄啊?”


    众人余光看到皇帝赶忙收起笑容。


    ——当年“玄武门之变”,尉迟敬德可是为陛下出了大力!


    小六不禁说:“我也不喜欢他。他言而无信!”


    谢景从柜台里头出来朝他脑门上一下:“多话!和你同窗回去。到家不许乱跑。我等一下就回去。”


    小六转向李家哥几个:“我们先走了啊。”


    李承乾点头,小六拿着钥匙和四个同窗直奔怀远坊。


    谢景出来送李世民。


    此时门外有多辆马车和坐骑——李世民同众臣闲聊时,禁卫和家丁们出来一半前往车马寄存处牵马驾车。


    李世民把李愔放到车上,想说什么,余光看到众人又觉得不合适,便对谢景道一声“回见”就上车走人。


    李世民等人前脚离去,对面和北边几个邻居就过来询问,“谢掌柜,那些人都是你家亲戚啊?”


    谢景笑着摇头:“只有几个是我家亲戚。其他人是我家亲戚叫来撑场面的。”


    对面邻居同谢景虽是同行,但两家的客人不一样,在“谢五楼”吃一顿足够在他家吃上半个月。


    对面邻居有羡慕但不嫉妒,谢景这里人气足,他们也能跟着沾点光。去年就有许多人一边排队买棉花,一边叫他送一份汤饼,那几日赚得钱快赶上往日一个月。


    邻居先前也来买了半个鸭子——算是照顾邻居生意。想起炙鸭的美味,邻居再次感到口齿生津,问道:“是不是不知道你做炙鸭啊?”


    谢景点头:“炙鸭这两日才做出来。原先不知道今日能不能做好就没告诉他们。”


    北边邻居也买了半只鸭子,忍不住说:“谢掌柜,你应当多做烤鸭。”


    谢景摇头:“忙不过来。再说,用料那么贵,谁舍得日日用。”


    几个邻居吃出鸭肉被腌过的味道,而且烤也费炭,以至于他们一直怀疑,谢景的烤鸭两百四一只,本钱就需要两百文。


    北边邻居不禁说:“虽说波斯商人有钱,他们好像喜欢羊肉。朝中官吏有钱,但他们一个月才三天假。平日里只能指望西市有钱又舍得吃的商人。”


    谢景点头:“他们不可能日日过来。今日来十几人,明日来十几个,再有几个外地商人,一天二十只烤鸭足够了。”


    对面邻居颔首:“住在最北边的商人可能也不想日日跑过来用烤鸭。”说到此就问谢景有没有想过外送。


    谢景摇头:“外送就要再请人。以前我不曾做过买卖,人多了我管不过来。”


    以前街坊邻居就觉得谢景不像买卖人。后来得知他便是“谢五郎”,又觉得他不像农民。近日同谢景闲谈过几次,他不经意间脱口而出的成语,令众人意识到他还是个读书人。


    读得起书的人可能也不会一直当商户。况且他种出过番薯和棉花,兴许过两年就会被陛下召入朝中。想到这些邻居们也不再劝他招人。


    谢景看看天色:“我得进屋看看还剩多少香料。”


    邻居们趁机表示他们也得看看还剩多少食材。


    谢景来到后厨便看到苏二等人在用饭。谢景不禁问:“怎么才用饭?”


    苏二:“原先用了一点客人剩的菜。可惜不多。我们把锅碗瓢盆收拾干净又饿了,我用晌午剩下的食材做了一锅乱炖。”


    苗十一不禁问:“东家是不是还没用?”


    谢景:“被酒肉熏得没胃口。”


    苏二递给他一个馒头:“这个清淡,用这个。东家,上午我买的菜几乎都用光了。”


    谢景点头:“我看出来了。明日鸭子减到十六只,肘子减到四个。鱼咬羊减到六份。明早我去买个食槽,鱼买回来养在食槽里,客人现点现杀。”


    鲍大忍不住开口:“减去这么多?”


    谢景点头:“今日我那些亲戚明日不会再来。真正的客人很有可能在鱼咬羊、过油肘子和烤鸭之间三选一。这样算起来,我们明日至少得有二十六桌客人,上上下下都坐满才能把食材卖光。”


    苏二不禁说:“东家说的是。就算明日不够卖也不能叫菜剩下。”


    谢景:“提前卖没了只能说明咱们的生意好。没有买到的客人往后极有可能提前过来。”


    众人懂了。


    谢景:“苏二,算算缺什么菜。我看看今日赚了多少钱。”


    苏二:“肯定不多。烤鸭你打七折啊!”


    “烤鸭不赚钱旁的赚。”谢景拿着馒头回到铺子里头,叫看着铺子的马员到后院再吃几口。


    谢景打开柜台上的抽屉拿出长孙无忌给的金叶子,掂量一番,再想想今早他给苏二的买菜钱,不禁嘀咕:“这些就够了。”顿了顿,又忍不住感叹,“还是国舅有钱!”


    国舅此刻堪堪到家,其夫人询问今日的饭菜如何。长孙无忌先说“好”,意识到他的金叶子全散出去,又道:“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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