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又被儿子行云流水的动作惊呆了,“——每日饭后都叫五叔抱啊?”
小不点点头,理所当然的样子不认为此举有什么不妥。
李承乾在李世民另一侧,低声解释:“他吃过饭就想四处走动。有一回还把后院的棉拽过来。五叔不这样做,得有一人跟着他。”
李世民仔细想想,小崽子在宫里也是碗筷放下就出去。
宫里有几个奴婢专门照顾他,无需帝后操心,李世民才把这一点忘得一干二净。
李世民也不敢招惹不懂事的小崽子,看着他的脚丫子不老实心烦,索性别过脸去当没看见。
谢景被李世民不忍直视的样子逗笑了:“雉奴其实很乖。平日里也很听话。”
小不点再次点头:雉奴天下第一乖!
李世民心说,那是因为你没看到不叫他钓鱼,他大哭小叫满地打滚的样子。可惜这事也不能说。否则小崽子心血来潮要钓鱼,难不成放下碗筷带他回宫。
就在这时有人来了。
苏二想要起身,谢景抱起小孩:“我去吧。他问‘谢掌柜在不在’,应当不是只买棉花。”
谢景高声回一句“在的”,移到铺子里头,竟然是先前买棉花的大客户。谢景不禁问:“几位还要棉花?”
年长者询问谢景是不是有粉条。
谢景点头:“几位用过?”
最为年轻的男子解释他们准备回乡过节,以防路上病了无药,半个时辰前往药铺买常用药材,正好赶上药铺用饭。猪肉片炖菘菜和粉条看着不好看,但味道着实不错,可以用来过年招待亲友。
谢景不禁说:“诸位来巧了。乡下亲戚才送来五十斤粉条,还没拆开分装。”
小崽子放在储物柜上,谢景把货柜旁的麻布口袋拎起来,又到隔壁拿来大秤。
年轻的男子过称,确实是五十斤,便问是不是三十文一斤。
谢景点头:“家里人少无需放很多。加点肉片和菘菜、萝卜,一斤可以出一锅。”
几人就是觉得粉条实惠才亲自来一趟。
谢景又说他还有番薯糖和香油,糖一百五一斤。不待几人拒绝,谢景转身拿起货柜上的糖请几人品尝。
小不点伸手,谢景估摸着他吃不下去,不用担心他牙疼就给他一块,省得孩子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几人对一百五的糖没抱希望。众所周知,西市这种糖有一半渣。然而谢景的一块糖吃完了没有一点糖渣,竟然越嚼越香,跟点心似的。
几人移到一旁商量一番,考虑到这种糖好归好,但走亲访友时亲友不一定认可,买回去只能自家用,他们决定买十斤,一家分两斤。
谢景给他们拿十包,又把小秤递过去。年轻人过秤,去掉包装的纸和麻绳也有一斤整,几人十分满意地离开。
谢景抱着小不点回来,小六不禁说:“他们原先就想买糖吧?”言外之意,否则不会带那么多钱。
谢景:“没有。我看他们衣着很厚是要回乡。路口有几辆车上全是货物。他们的钱应当一直带在身边。”
李承乾:“哪里人啊?我没听出口音。”
谢景:“不用听。肯定是北方的。南边无雪,年后开春变暖,年前这几日抗一抗就过去了。他们今日带回去,到年底卖不完。只有北边冷到二月才需要棉衣。”
李承乾没想过可以这样分析,以至于万分诧异。
李世民:“先用饭。”
这些日子李承乾自认为学到很多,然而此刻又觉得无知了。一个谢景他都赢不了,如何拿下朝中那么多谢景啊。
李承乾不禁叹气。
饭毕,没容谢景提醒,李承乾就拽着小六去偏房叫他把书拿出来。
李世民很是欣慰。
苏二等人收拾厨房,酒楼里除了禁卫就只剩谢景和小不点,李世民感叹:“往常我和你嫂嫂为了叫高明安心读书,不知用了多少法子。但不如你一句话有用。”
换成旁人谢景肯定忍不住多想。但面前的人是李世民啊。据说史官想要美化“玄武门之变”,都被李世民拒绝。如此坦荡之人,谢景多疑一点都是对他的羞辱。
谢景:“李兄,书到用时方恨少!”
李世民恍然大悟。
坐在一旁犯困的几个禁卫陡然清醒,只因他们也有儿女,比李承乾小了三四岁,正值读书的年纪。他们也没少为此操心。
谢景又说:“有些事反复叮嘱无用。”
李世民附和:“我想到他被你骗过几次之后,要说素日他有一个心眼,听到‘赌’字会瞬间再长六个。”
谢景点头。
李世民任由儿子出来,也是早就看出这一点。但他没想到可以从儿子身上看到要把书吃透的狠劲儿。
李承乾一直缺的便是这股劲儿。
李世民放心地长叹一口气。
小不点在谢景怀里翻个身,李世民看过去,“睡着了?也没见吃胖啊?”
“他醒来比青雀爱动。”谢景把他放到偏房床上,提醒几个少年看着他。
苏二等人也累了,谢景叫他们回房歇着,他看着铺子。苏二在皇帝面前坐立不安,又想着下午客少,便躲回卧室。
然而下午的客不少。
兴许因为“过了腊八便是年”,城里有些人家开始置办年货,谢景先前趁机打的广告出现效果,买糖和油的比买棉的多。
李世民在铺子里头坐了半个时辰,谢景卖出去二十斤糖,周仲朴送来的油卖掉一半,粉条也卖了七八斤。
看着不多,哪怕谢景只有一成分红,也是西市别家三天的成交量。
李世民直接问他:“你的买卖不会一直这样吧?”
谢景:“咋可能啊。只有今年腊月这么好。到了明年遍地棉花,一个冬天最多卖出去千斤。粉条三十文一斤,只有富人舍得买。但富人食材多,最多嘴馋了买一两斤。恐怕只能指望糖赚钱。”
李世民给他算算,虽然他的纸贵,但城中需要纸的人家比需要番薯粉条的还要少。假如谢景的这座酒楼是租的,等到明年,除了糖和酒菜,棉花等物赚得钱只够他交房租。
几个禁卫闻言愈发精神。其中一人不禁说:“我们先前还说要是月月如此,五郎岂不是一年就能成为京师首富。”
谢景好笑:“几位比我还敢做梦。”
几人不好意思,讪笑着解释他们没做过买卖。
谢景:“有些商人囤货半年就是为了年前年后一个月。”
李世民:“你也是如此。”
谢景摇头:“我准备了一年。要从春天棉花种下去开始算。”
禁卫:“你一个月赚得钱其实是一年的收入?”
谢景:“酒楼空了一年啊。要是租给旁人,单单租金就要多少?”
几个禁卫代入自己把酒楼空上一年,家中长辈定会跳起来骂他们败家。心说,这个钱该他赚!
原本还有点羡慕谢景,此刻只剩心悦诚服。
次日这个时候,李世民同他的两位心腹——房、杜二人商讨朝政,房玄龄犹犹豫豫地说出他的担忧——谢景的糖兴许像棉一样赚钱。
李世民笑着摇头:“人可以不吃糖,但不能不穿衣。正是如此,西市的棉六百文一斤也有人买。五郎的糖就和他的厕纸一样卖不了多少。因为平民不舍得,富贵人家有更好的选择。”
两位左右宰相如梦初醒。
李世民:“不必担心五郎钱多了之后无法守住本心。即便五郎的糖同棉一样热卖,也不如西域商人赚得多。”
二人猛然想起西域商人的胡椒。
“五郎没想过成亲,有一回还要出家。朕不怕他的钱多到堆成小山,只怕他有朝一日觉得做买卖无趣,当真去找玄奘。”说到此,李世民乐了,“幸好玄奘不在长安。”
杜如晦倍感意外:“五郎看着不像会出家啊?”
李世民:“朕以前也没想到玄奘敢偷跑出去啊。”
杜如晦无言了。
房玄龄为他的怀疑感到羞愧。
李世民见状笑着宽慰房玄龄:“五郎知道玄龄怀疑过他也不会生气。反倒认为你对朕忠心。他的嘴巴坏,但秉性端方。”突然想起一件事,李世民询问二人在怀远坊有没有亲戚。
杜如晦摇头:“陛下突然提起是因为五郎如今住在怀远坊?”
李世民:“年后小六入学。怀远坊的房子贵,没有贫民,一定有学堂。但不一定收下小六。”
房玄龄:“这件事交给臣吧。”
李世民:“无需其亲自出面,只是在五郎送小六过去时直接把人收下。”
房玄龄顺嘴问:“小六是想参加科考吗?”
李世民点头:“可惜他还小。等他入朝,朕也老了。”顿了顿,“不提他,修路的人选定了?”
杜如晦递过去几个名单,李世民摊开面前的北方舆图。
与此同时,远在西市的谢景也很忙。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