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便认为一向疼爱他的父亲不舍得打他。


    李世民的鸡毛掸子转向他,李恪脸上露出害怕,李世民上前一步,这小子拔腿就跑。在门外看到长兄和弟弟,没等他开口,二人异口同声:“你被打了?”


    李恪摇头:“差一点。谢五为何叫父皇母后打我们?”


    李承乾:“他坏!”


    李泰:“谢五叔不是这样的人。再诬陷谢五叔,我要告诉父皇。”


    李承乾:“不怕挨打你就去!”


    李泰不敢了,但他想不明白谢景为何这样做。李承乾决定下次休沐就去张杨里。


    下次休沐他没能出去。


    李世民没时间,他令官吏征调民夫挖沟引水,用番薯干作为工钱且晌午管饭。李世民此举正是担心春节前后几个月百姓断粮卖儿卖女。


    虽说京郊百姓不缺粮,但离长安较远没有番薯、也没有听从朝廷的吩咐种蚕豆和豌豆的百姓缺粮。当地也要修沟引水,这些百姓踊跃参加。


    也是因为李世民英名在外,百姓信他不会言而无信。


    冬月底,工部拿出引水图纸,腊月初一,等候多时的十万民夫开始挖沟。


    今年同样不冷,寒冬腊月土地也没上冻。但过了腊月二十,天气转冷,工事暂停,来年上元节后,正月十六继续。


    腊月二十八,朝廷放假,清晨,李承乾来到太极宫向母亲问安,顺便提醒父亲谢景该杀年猪了。


    李世民令皇后的婢女挑几匹布,饭后带过去。


    李承乾说他要教谢小六识字,要给小六送几本字帖,绝口不提想要前往张杨里,但李世民看出他想出去玩儿,看在这两个月很是懂事的份上,李世民同意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李承乾来到谢家门外,发现谢景在院里晒什么物品,他不管不顾进门就指责他偏心。


    谢景都蒙了。


    “我偏心小六?”


    李承乾噎了一下,“——不是!”


    谢小六是谢景的亲弟弟,偏心他才是人之常情。李承乾还是懂的,“你偏心青雀。青雀和我说,你没有逗他,也没有数落他。你说你有没有偏心?”


    李世民进来恰好听到这一句,但他没有出言阻止,谢景会收拾他。


    谢景看着李世民只是一脸无奈,没有想要解释,也是服了。


    ——不是每个孩子都像年少成名的太原公子一样很多事可以无师自通!


    谢景笑着问:“我可以回答你。但你先回答我,当真认为以前我是有意捉弄你,想要看你出糗啊?”


    李承乾很是坦诚地摇摇头:“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你不可以同我好好说嘛?你可以同青雀好好说,为何对我就,就像换个人啊?”


    谢景:“首先我没有同你好好说是你无礼啊。你做初一,我为何不能做十五?其次,我不曾指点过青雀。”


    李承乾脸上写满了不信。


    谢景冲他招招手,少年来到谢景卧房门前,瞪着眼睛等着他胡编。谢景见状失笑:“你是李兄的长子,他日继承家业,样样都要懂一些才不会被恶奴当成傻子一样欺骗。你的弟弟青雀不用啊。他长大后夜夜笙歌,琴棋书画一窍不通也无妨啊。”


    往常从没有人同他说过这些,李承乾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谢景又说:“青雀可以对我无礼,可以打骂家奴,身为未来的一家之主也可以蛮不讲理吗?如此怎能服众呢?莫说我偏心,你父亲母亲偏疼青雀,你也不该计较啊。你父亲把万贯家财留给你,青雀得到什么?看在家业的份上让让他又何妨?”


    李承乾被问住。


    小六听到动静从室内出来,谢景转向弟弟:“小六,倘若我还有个弟弟,比你小上两岁,我把这些年赚得钱给你,但平日里偏疼弟弟,你会不满吗?”


    爱钱的小六使劲摇头。


    谢景转向另一侧的李承乾:“李兄给你的不止钱吧?是不是还有铺面宅院和田地?”


    李承乾张张口,想说大唐江山,余光看到父亲想起父亲的叮嘱,他咽回去,乖乖点头。


    谢景:“往后还在意父母对你严苛,对弟弟宽厚,弟弟胖到不能骑马他们都不舍得说教吗?”


    李承乾转向身侧的父亲想认错又张不开嘴。


    李世民摸摸儿子的小脑袋,无声地告诉他父亲不曾怪罪他。


    谢景又说:“如今家奴仆畏惧你父亲,你趁机多学学,往后他们就不敢仗着你无知把一文钱两个的鸡蛋说成百文钱一个。”


    李承乾瞳孔地震,眼中明晃晃写着“你又骗我”!


    谢景:“我没有骗你。你认真学,他们会担心往后不能贪你的钱,想方设法为你添堵,比如用男色和女色勾你玩闹。这一招没用就找个慢性毒丸告诉你是丹药,亦或者给你一匹烈马,告诉你很温顺,你上去摔下来一命呜呼。”


    李承乾转向父亲:“会吗?”


    李世民很想说不会,但他百年之后呢。李世民便告诉李承乾家奴因为怕他都把阴暗面隐藏的极好,他也不清楚谁恶。但日后他病重,那些人定会露出另一副面孔。


    谢景:“我要是你被这么多奴仆盯着,定会把你父亲会的都学到手。你还有闲心同青雀计较啊?”


    “可是青雀不知。”李承乾想到这一点,“他还会气我。”


    谢景:“他没有看出这些。好比你之前也不知道。你要告诉他吗?我想他一定日日找你玩,扰得你无心读书,看着你因为什么都不懂而被恶奴欺负再嘲笑你。”


    李承乾想要到李泰跟前显摆,闻言直摇头:“我不会告诉他。我要给他准备很多很多美食,吃得他走不动道。”


    李世民赶忙阻止:“不可!弟弟已经很胖。”


    李承乾想要开口,谢景先道:“李兄不舍得管控,无需高明出手,青雀也会越来越胖。”


    李世民叹气,“青雀也没有旁的嗜好啊。”


    谢景:“青雀是继承家业的长子,李兄会任由他胖下去吗?”


    李世民没有回答,李承乾懂了父亲的意思,也应了谢景先前的说辞,李承乾拉住父亲的手,终于说出“我错了!”


    李世民搂住他弱小的肩膀,“也是为父错了,没想到你不懂。”


    李承乾满脸错愕,合着父亲不曾告诉他这一点是以为他懂!


    李世民的脸热起来,难得在儿子面前窘迫。


    莫说李承乾,跟进来的几个禁卫也以为皇帝同太子提起过,太子和李泰往日的争执只是因为孩子不懂事瞎闹。


    一向英明的皇帝恨不得挖个坑把自个埋了,几个贴身禁卫不好意思看这种热闹,悄悄退到门外。


    谢景唤住几人:“李兄来得巧,某正想杀年猪。”


    李世民想起车上的布料以及禁卫在西市买的点心,令禁卫拿进来。谢景请他到门外等着,李世民巴不得出去透透气,拉着李承乾出去。


    李承乾看向小六,李世民松手:“有我们杀猪烧火,你和小六在屋里读书。”


    禁卫拎着麻袋和木盒进来,李承乾拿走木盒叫小六回屋。谢景把麻袋接过去交给从堂屋出来的姐姐。


    周仲朴到厨房拿锅、火镰等物。


    李世民这一次没有留下用杀猪菜。他们不缺吃的,但谢景的族人缺。他们走后,谢景在门外做两锅,谢家老老小小人人一碗。


    年后,张杨里的壮劳力们继续挖沟。


    十里八村的人也听说皇帝令人清理河道,联想到张杨里的人修堤坝,这些百姓认为今年仍有旱灾跟着做起来,同往常一样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个月长安地界上的乡野百姓皆认为今年仍有旱灾。


    无论原先准备种糜子的还是高粱,今年都决定种生长周期极短的荞麦。


    然而今年的荞麦不好种啊。


    ——年前谢景早早在不曾种荞麦的荒地上种下蚕豆和豌豆,村里人跟风,以至于三月初春暖花开,蚕豆已经变老。再过几日便可收上来。


    蚕豆收之前,谢景埋了一个冬季的番薯藤种下去,这次是用小六踩车引水灌溉,比去年省力多了。


    可惜谢景只有半亩地番薯藤。


    番薯种下去,蚕豆和豌豆先后收上来,地里的庄稼只剩十亩苜蓿和半亩番薯,村里人问谢景何时种荞麦。


    谢景直言下雨就种。


    从三月清明一直到六月,整整三个月没有一滴雨。饶是长安地界的百姓不缺粮也忍不住恐慌。


    三伏天室内闷热,张杨里的人白天在村口乘凉。谢景也不例外。张百千就问谢景,“今年要旱上一整年?”


    谢景:“不至于吧。但肯定不够荞麦发芽长起来。”


    张百千:“过几日咱们就引水把荞麦种下去?”


    谢景看向河里的水,比开春少了两尺,“只怕再旱下去河里也没水啊。”


    张百千发愁,“明年可怎么过啊。”


    谢景:“算起来连着三年闹灾,我觉得够了。有句话叫水满则溢,月满则亏。比如十五过后,月亮一日比一少。天灾想必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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