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邻居提醒他种多了吃不完。他回答吃不完喂猪。张杨里用杂粮养的猪一头一千多文啊。假使明年跟今年一样粮食被淹死还可以救命,左右不亏。
亲戚邻居觉得有道理跟着种,旁人不甘其后也跟着种,一传十十传百,短短半个月传到城郊正好同皇家粮庄的异常对上。
谢景在河边地头撒了野菜的第三日就下雨了,雨势不大,雨过之后也没有降温,晌午甚至无需穿棉衣。
这一次不用谢景提醒暗示,村里人也意识到天气反常。
谢景把泡好的蚕豆和近日攒下的草木灰搬到南边种高粱的地里。高粱地也烧过,但草木灰很少,他担心蚕豆今日种下去明日被虫子吃得一干二净,准备一把灰两粒蚕豆种下去,谁知里正过来帮他放蚕豆。
“有事说事啊。”谢景瞥他一眼继续干活,谢早在前面挖坑,周仲朴和小六在不远处犁豆茬地。谢家阿翁阿婆在村子东边原先种番薯的地里撒油菜。
里正跟上去,谢景放草木灰,他放种子,“老天反常啊。”
谢景:“二月底便可收上来,明年反常也不怕。”
里正:“这一块十亩只种蚕豆啊?”
谢景点头:“隔壁十亩豆地犁好先种四亩小麦,来年开春五亩番薯和一亩棉花。我家东边的四十亩地一半油菜一半豌豆。今年太累,担心我姐和姐夫生病,河岸那块地靠近河边种两排果树,再在原先种高粱的地里撒两亩胡麻,剩下的地用来晒番薯。”
里正顺嘴说:“那你也得种很久。”
谢景:“我把耧车调一下过几日试种豌豆。”
过几日方能把豆茬地犁出来啊。里正疑惑:“你意思种豌豆的地不犁了?”
谢景:“不犁!今年种的粮食足够我家人和牲口用两年,明年收多少看天命。”
话音落下,身后传来脚步声,谢景回头,来了五人,正是谢家阿婆的侄孙和侄孙女。
谢景问他们怎么来了。几人说过来搭把手,谢景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几人听说他是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就有点怕他,老老实实坦白,里正叫他们过来问问今年咋种。
谢景把同里正的那番言辞重复一遍,也没叫几人效仿,直言他是这样决定的,信不信随意。
午饭后几人看到放在院里的工具很是新奇,忍不住询问谢景做什么用的。谢景给小六使个眼色,小六拿起工具演示一番。下午几人又帮谢景忙一个时辰才问能不能借给他们用几天。
谢景交给他们,第二日来了两个人帮他继续种蚕豆。下午谢景感觉要下雨,叫俩人提前回去。但到了晚上没下雨,憋了三日才下下来,淅沥沥跟猫尿似的。
田地晾半日,周仲朴继续犁地,之后谢景和他把豌豆、小麦种下去。但豌豆和小麦种得稀。周仲朴想用今年收上来的饱满的麦种,但被谢景拦下,用周仲朴去年准备的小麦种子。
谢早撒了胡麻种子。往年她不敢,因为天冷会冻坏。今年着实温暖,她就试一下,种得也很稀,她怀疑一亩地能不能收十斤。谢景提醒她,明年再跟今年似的连阴雨,胡麻密密麻麻也会绝收。
谢早年前种胡麻也是担心三月再种正好赶上夏季干旱绝收。闻言便没了顾虑。
胡麻种下去家里啥事没有,离过年还有二十来天,谢景闲着无事进城给小六买一沓纸,又买一块墨和一支毛笔,瞅见买小鸡小鸭的又买二十只,半道上拿出百斤挂面用破麻袋盖上。
翌日上午,谢家阿婆的侄孙把弹棉花和取棉籽的工具送回来,还给二老送来十个鹅蛋。
谢景见他们这么懂事,送他们两斤苜蓿种子,又提醒他们把房门加固,孩子看紧,多备油盐,尽可能少出村,年后八成有流民。
几人把此事带回去,整个村的人暂时放下新仇旧恨,互相帮忙修墙修门。兴许谢景家的大门过于显眼,张杨里的众人也换了门加固墙壁。
两日后又飘出一点小雨,气温转凉,村里人忍不住怀疑风调雨顺。但太阳出来的第三日上午,谢景闲着无事窝在屋里跟小六学识字——繁体字,里正着急忙慌跑来。
谢景心底不快:“今儿腊八,我不挑你理,但是最后一次!”
里正:“你就别挑了!出事了!”
谢景:“天塌了?”
“不可胡说!”里正看着他淡定的样子,反倒不那么慌,“河边地头全是一点点的小蚂蚱。先前你说过,蝗虫小时候乍一看跟蚂蚱一样。”
谢景慌了,起身穿鞋:“这是寒冬腊月吧?”
里正连连点头:“谁说不是。原本来年开春才会出来。这样下去不等咱们的蚕豆变硬收上来就得出现蝗灾!”
“那还等什么?”谢景把小六按回去,“村里那么多大人用不着你。”
谢景给自家鸡系上两道麻绳,鸭子也是如此,用拴上布条的小棍撵出去,“地里有没有?”
里正:“地里不多。八成是你先前放火烧死了。可是要不了多久地头上的就会跑到地里。”
谢景:“告诉所有人,鸭子放河里沟里,小鸡放到地头上!”
里正一看出事就来找谢景,以至于把这一点忘得一干二净,他出去逢人就吆喝把鸡鸭撵出来!
张杨里家家户户至少十只鸭子和二十只公鸡母鸡。几百只鸭子放到河里,近千只小鸡出现在地头上很是壮观。这等盛况也把周边几个村子吓到。
村里人下地一看,密密麻麻跟蚂蚁搬家似的,二话不说把鸡鸭请出来。人传人的事传了几次,离张杨里二三十里的百姓已懒得询问,跟着做就对了!
李世民陪长孙皇后来到花园发现几个小飞虫,仔细看去像蚂蚱,联想到谢景的打算瞬间意识到是蝗虫,他把唐俭找来把有可能发生蝗灾一事吩咐下去,谁知皇庄的农户们已经把鸡鸭撵至河边地头。
原先皇庄的农户被要求养小鸭孵小鸡很是心烦,认为秦王初登基不知如何当皇帝,三天两头一个主意。可是秦王有兵,在战场上威名赫赫,突厥陈兵几十万都没能打到长安,以至于农户心里不服也不得不照做。
如今看到地头上密密麻麻的小虫子,小鸡吃了两炷香就饱了,农户们服了。
李世民担心不止长安一地有蝗虫,传旨关中各地官吏下地查探蝗虫。
半个月后长安地界的幼虫减少,但关中旁的地方传来急奏,当地蝗虫多到瘆人。虽对庄稼啃食不大,可是庄稼苗嫩,鸡到田间定会边吃虫子边吃庄稼。用鸡消耗蝗虫,堪称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早朝议政李世民征求民部诸人意见,皆无可行之策。
李世民算着时间谢景该杀猪了,腊月二十七来到张杨里。秦岭脚下终于有点冬天的清冷,路边草丛里的小蝗虫被冻得不敢露头,但乡间百姓依然在河边地头放鸡鸭。
说来也是因为今年着实不冷。往年最冷的几日河面会有一层薄冰,如今有人在河里浆洗衣物,可见气温多么反常。
李世民下马,传入耳中的是“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李承乾紧随其后下马也听见了,他转向父亲:谢五在教小六读书啊。
李世民瞪一眼儿子,提醒他不可对谢景无礼。
谢景在护村河边坐着,余光看到父子二人下来他便起身,小六小心把书收起。李世民叫儿子同小六玩儿去。
小六眼中一亮。
李世民见此情形笑了,“是不是又遇到不认识的字?”
李承乾不爱当先生,但他爱给小六当先生,无论他说什么,只要小六不懂的都会耐心听讲。不像他三弟四弟,他说一句两人有十句等着他。
李承乾高兴地拉着小六的手臂:“我们去你家。这里好冷啊。”
谢景点头:“比城里冷。李兄,诸位,到村里吧。水边路边风大。”
李世民顺嘴问:“那你和小六还在此处?”
谢景向河里看一眼:“鸭子在这边,顺道教小六认识蕨菜。”
李世民越过种在柳树与柳树之间的枸杞、花椒、艾草等野菜,看到离水很近的地方多了一片野菜。
“先前没有吧?”
谢景点头:“前几日我姐和姐夫闲着无事,推着我家板车跟村里人去南边秦岭脚下捡木柴发现一片野菜,连土一块挖出来放到这边。”
李世民故意问:“看样子不曾遭到小蝗虫啃食?”
谢景:“那些蝗虫小,一片叶子就能喂饱很多只。天一冷也没了。但肯定没死。”
李世民明白为何地头上仍有人放小鸡。
来到谢家门外,小六送来许多坐垫。谢景接过去看向李世民:“只能坐在树下。我家院里和院门两边都被我姐种满了各种菜。”
李世民已经看到用草木灰盖上的粪坑旁都没放过。李世民问粪坑到路边的一小条空地上三尺高的菜是何物。
谢景:“冬葵,又名冬寒菜,但一直被我姐摘下喂鸡喂鸭。”
李世民听说过这种菜,有的高至七尺。李世民又转向另一侧,正对着谢家大伯房屋的那一段路边,“这些是果树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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